你的大脑告诉你,你应该在往下掉。
但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在稳稳地站着。
这里的重力方向和地面完全相反。
他此刻正“踩”在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合金装甲上。
那些装甲是深灰色的。
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渠道和线缆。
抬起头。
通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巨大齿轮和粗壮的排气渠道。
隐约能看到下方(也就是正常视角的上方)那片金碧辉煌、散发着迷人光晕的上城区建筑群。
那些建筑太美了。
高耸的尖塔。
巨大的穹顶。
闪闪发光的金色外墙。
在阳光下象是天堂。
但此刻。
它们都在他的“头顶”。
都在倒挂着。
象是在嘲笑他。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说话都得吼。
大到耳朵里除了这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那是二氧化硫的味道。
那是合成冷却液的味道。
那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肉体腐烂的味道。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
吸一口都呛得人想吐。
温度高得吓人。
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巨大的蒸汽渠道不时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那雾是白色的。
很烫。
喷到脸上能烫出水泡。
将这里喧染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陈默压低帽檐。
象一个真正的底层劳工一样,佝偻着背。
他的肩膀塌着。
他的头低着。
他的步子迈得很小。
很慢。
他混入了一条满是油污的钢铁长廊。
那长廊很长。
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渠道和阀门。
脚下全是黑色的油污。
踩上去粘乎乎的。
在这条长廊里,他看到了这座所谓“极乐天宫”最真实的底色。
那是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人,现在却被彻底异化的劳动力。
走廊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如同蜂巢般狭小的工位。
那些工位很小。
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宽。
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每一个工位上,都固定着一个正在疯狂劳作的“居民”。
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
四肢大面积地被极其粗糙、生锈的机械义体所取代。
那些义体很粗糙。
焊点歪歪扭扭。
表面全是锈迹。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某种黄绿色的液体。
陈默放慢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双腿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下半身被直接焊接在了一个巨大的履带底盘上。
那底盘是铁的。
很重。
上面沾满了油污和血渍。
他正疯狂地将一铲又一铲散发着高强度辐射的深海结晶原矿,送入一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型反应炉里。
那些矿石是深蓝色的。
很亮。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每一铲下去,都有微弱的辐射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个男人的脸上全是汗。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他眨都不眨一下。
只是麻木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铲。
送。
铲。
送。
就象是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
他还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工位里。
她的双臂被改造成了带有高频震动锯齿的机械臂。
那锯齿很快。
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正麻木地切割着那些从排污管里冲刷下来的、不知名怪物的巨大骸骨。
那些骨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