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纵横捭阖(四)
车队在秋日的荒原上行进了数日,一路所见都是触目惊心的疮痍。偶尔能遇到零星结伴而行的流民,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看到这支颇有护卫的队伍,远远便惊慌躲开,或是投来混杂着恐惧的一瞥。这一日,终于接近了漳水流域,氐族控制的核心区域边缘。路上的景象略有不同,废墟依旧,但沿途开始出现被粗略平整过的田地,田埂边歪斜地插着些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非汉非胡的符号,大约是戈分田地的标记。
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疏于照料。远处依稀可见几座坞堡的轮廓,但炊烟稀落,了无生气。“前面就是邺城地界了。“赵怀远策马靠近马车,低声道,“氏人管制甚严,我们需得先去前面渡口的关卡验明身份文书。”明昭掀开车帘望去。
漳水汤汤,浊流滚滚,横亘眼前。
一座简陋的木桥连接两岸,桥头垒着土坯箭楼,插着黑底白狼牙的旗帜,旗下站着十余名身着杂色皮甲、头戴毡帽的氐族兵卒,正懒洋洋地检查着零星过往的行人车马。
那些行人大多低眉顺眼,动作迟缓。
陈岱按照事先商定的,上前交涉,递上伪造的商队文牒和一份措辞谦卑的求见文书,言明壶关赵氏有要事欲求见苻公。守关的氐兵小头目掂了掂文书,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番陈岱和他身后那些虽作商贾打扮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最终目光落在中间那辆马车上。“车里何人?”
“是我家小主人。”
陈岱赔着小心道,“主家欲在邺城谋些营生,特遣小主人先行拜会故旧,通融一二。”
小头目示意手下上前查看。
一名氐兵用矛杆粗鲁地挑开车帘。
车内,明昭端坐着,一身半旧胡服,头发束起,小脸素净,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抬眼与那探头探脑的氐兵对视了一瞬。
那氐兵愣了一下,没料到车里是个如此年幼的孩子,眼神也不像寻常孩童那般畏缩或懵懂。
他嘟囔了一句胡语,放下车帘,回头对头目摇了摇头。小头目又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示意放行,还派了两名兵卒跟着他们前往邺城。
过了漳水,景象又是一变。
道路虽仍显破败,但明显经过修缮,沿途开始出现成片的、规划整齐的营地和军帐,隐约可见氐族骑兵操练的身影,尘土飞扬,呼喝阵阵。属于征服者的,粗野而昂扬的气息,愈发浓烈。邺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依稀可见旧日曹魏留下的雄伟城基,但许多地方覆盖着粗糙修补的痕迹,城墙高耸,墙头飘扬的旗帜杂乱,除了黑底白狼牙的氏族旗帜,还能看到一些其他部落的图腾。
城门处车马人流稍多,进出的人皆步履匆匆,不敢喧哗。他们的车队在护送下,从侧门入城。
城门甬道幽深,墙壁上残留着往日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多被凿毁或覆盖上胡人的涂画。
宽阔的御道两旁,昔日的官署府邸,有些被氐族贵人占据,门前拴着高头大马,站着挎刀的胡兵。
有些则彻底荒废,门扉洞开,庭院里杂草丛生,成了流浪者和牲畜的栖身之所。
街市倒是有些生气,但买卖的东西稀奇古怪,草原带来的皮毛、骨器、粗糙的奶酪,再到明显是军械的刀弓,在一些阴暗角落,有被绳索拴着目光呆滞的人,等待发卖。
行人也是形形色色。
趾高气扬身着锦袍举止粗鲁的氐族贵人,面色愁苦匆匆避让的汉人平民,还有穿着各式部落服饰、大声吆喝的商人。也有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的乞丐。
明昭掀起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被推倒在地的汉人老翁,被氐兵随意踢打。看到胡商拿着明显是抢来的玉佩,向氐族军官谄媚讨好。也看到街角有穿着破旧儒衫的士人,低头疾走,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这就是邺城。
氐族苻氏试图建立国家的地方,但依然摆脱不了征服者的野蛮底色和乱世混沌。
他们的车队被引至靠近旧时官署区域,相对安静的驿馆。驿馆也是旧建筑改建,还算宽敞,但陈设简陋,就是那种临时将就的气息。安顿下来后,两名护送的氐兵留下一句“待禀报上官”,便离去了,但驿馆外明显多了些逡巡的身影。
陆野迅速安排护卫布防,检查房间。
赵怀远像影子般消失在驿馆复杂的环境中,去探听消息。陈岱陪着明昭在略显空旷的正堂坐下,低声道:“女公子,我们到了,接下来,便是等了。”
明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堂外院子里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上。夕阳的余晖给枯枝镀上惨淡的金红,几只寒鸦停在枝头,哑哑叫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到了,她也洗漱沐浴,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毕竞人靠衣装,她得拿出仪态来。
这里没有匈奴那么残忍野蛮,但确是更危险的地方,氐族离壶关太近了,一旦羌羯请他们一起打过来,壶关难存。
明昭的心跳有些加速,希望一切顺利,让她平安吧。索性等待的时间不长。
次日午后,便有使者前来,言苻公听闻壶关故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