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访,愿予一见。不是正式的朝堂召见,而是在一处名为风荷苑的别院。据说是苻猛占据了原本晋室宗王的园林,略加修葺,用以宴饮会客。明昭要去,她没得选,不然她一定会被冷在那,下一次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一身利落的胡服,在外多加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斗篷。陈岱、赵怀远作为随从紧随其后,陆野则隐在暗处策应。风荷苑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雅致,曲廊水榭,假山池塘,只是如今池塘水色浑浊,残荷败叶无人清理,廊柱上的漆画斑驳脱落。园中守卫皆是氏族精兵,腰挎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人。
引路的氐族文吏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依足了礼节,将明昭一行引至一处临水的大轩。
轩内陈设倒是华丽,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摆着铜器,燃着味道浓重的香料。
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胡床,上面铺着斑斓的虎皮,上面却没人。轩中已有数人在座,皆是氏族贵族打扮,皮裘锦袍,佩戴着骨饰和金器,正高声谈笑,用的是氐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他们面前案几上摆着烤羊、酪浆、瓜果,甚至还有来自南方的精致点心,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见明昭进来,谈笑声略低了些,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一个八岁女童,在这群虎狼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扎眼。领路的文吏上前,对坐在左侧上首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躬身道:“姚长史,壶关赵氏使者带到。”
那姚长史放下手中的银杯,目光如钩,在明昭身上细细刮过,半响,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慢悠悠道:“哦?这便是赵怀朔的爱女?果然年幼。”明昭上前几步,依着汉家礼仪,敛衽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晰,既无惧色,也无谄媚:“赵明昭奉家父之命,拜见苻公,问姚长史安。”她的镇定和这份标准的礼仪,让轩中又静了静。几个氐族贵族交换了一下眼色。
姚长史捻须道:“不必多礼。苻公军务繁忙,今日由某代为接见。听闻赵将军遣使前来,有意通好?”
“正是。”
明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家父镇守壶关,去岁侥幸得存,然孤城悬于北地,四境皆敌,匈奴逼迫日甚,如履薄冰。久闻苻公仁义,威震河北,故遣明昭前来,一为问安,二为陈情。”
她语速平稳,将壶关的弱小窘迫、受匈奴胁迫的状况,用稚气又条理分明的话语描述出来,并适时流露出对苻公仁义的仰慕与求助之意。姚长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才缓缓道:“赵将军忠勇,独守孤城,某亦敬佩。然匈奴势大,称雄关中,赵将军既已向其输款,又何须再来邺城?″
明昭听了脸上很是窘迫,她微微低头:“匈奴贪婪,索求无度,仅以财货岁贡,难填其壑。家父为保全关城百姓,虚与委蛇,实非得已。…”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有孩童藏不住秘密的忐忑,“匈奴使者曾言,氐族,氐族亦对壶关有所图谋,家父心中惶恐,不知真假,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眼,看向姚长史,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希冀:“故遣明昭前来,只想求问苻公与诸位贵人,壶关……可能于两强之间,得一线喘息生机?若能得苻公一言庇护,家父与壶关军民,感激不尽!”姚长史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道:“女公子说笑了。我主苻公,志在安抚北地,止息兵戈,对赵将军只有敬佩,何来图谋?匈奴离间之言,不可轻信。“不过,壶关地处要冲,确易招人觊觎。赵将军若真有保全军民之心,何不顺应时势,共襄大义?我主苻公,胸怀天下,求贤若渴。若赵将军愿率壶关归附,共讨不臣,则并州之地,可期共治,百姓亦得安乐。”图穷匕见。
轩中其他氏族贵族也都停下交谈,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空气陡然凝滞。
窗外残荷在秋风中瑟瑟。
明昭袖中的小手微微握紧,面上露出更加茫然无措的神色,她似乎被归附、共讨这样的词吓到了,有些慌张地看向身旁的陈岱,又看回姚长史,声音部抖:“这……此事重大,明昭年幼,不敢妄议。家父只言求一线生机,未敢有他念。且壶关兵微将寡,粮秣匮乏,即便有心,只怕也难当大任,反误了苻公大事姚长史盯着她看了半响,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明昭的眼神始终清澈中带着惶惑,就像一个真正被大人间的险恶博弈吓到的孩子。良久,姚长史哈哈一笑,气氛骤然一松:“罢了,罢了,女公子远来是客,这些军国大事,确非孩童所能决。今日且不言这些。来,尝尝这邺城的点心,虽不比江南精细,也别有风味。”
他挥挥手,示意侍从给明昭上点心,自己也端起酒杯,与身旁贵族继续谈笑,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明昭心中微凛。
这姚长史,进退自如,是个厉害角色。
他今日看似只是试探,但招降之意已明。
接下来恐怕还有更棘手的局面。
她依言坐下,小口吃着那过于甜腻的点心,味同嚼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轩中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
她镇定下来,给自己打气,她必须步步为营,为壶关在这虎狼环伺中,蹉出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