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纵横捭阖(三)
卫衡一行回到壶关时,已是秋。
他带回了匈奴王刘川"准予壶关岁贡,许自保一方"的口头允诺,以及象征性的回礼一一
几匹草原骏马和几张上等狐皮。
这一次出使,他巧妙周旋,成功让匈奴几位实权贵族相信,壶关不过是个想花钱买平安的破落户,无意间泄露的"氐族频频遣人窥探壶关"的消息,也如预期般在匈奴上层引起了波澜。
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卫衡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长途跋涉,心力交症以及直面人间地狱般景象的冲击下,彻底垮了。
回到壶关的当夜,他便高烧不起,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崔夫人亲自诊视,说是“外感风寒,内伤郁结,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宋臣去看他时,卫衡烧得面色潮红,神智有一瞬清明,紧紧抓住宋臣的手,喘息着说:“宋兄,匈奴……贪婪多疑,已信我七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臣沉默地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卫衡这是拼着性命,为壶关撕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可这道缝隙之外,是更汹涌的暗流。
与卫衡病倒同时,壶关面临的内部压力达到了顶峰。去岁寒冬和今春的惨烈,让并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将壶关视作了最后的避难所。
赵缜的名声,明昭仙童降世、点石成金的传说,以及壶关工坊招募、屯田分地的实际举措,如同磁石般吸引着绝望的人群。每日都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涌向壶关,高峰时一日竞达数百人。壶关再险要,关内的山谷盆地面积也有限。原本规划的屯田区域早已开垦殆尽,新来的流民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靠着关内本就不甚宽裕的存粮接济。
入秋后天气转凉,疫病开始在小范围内滋生。虽然谢云归竭力调度,明昭也命工坊加紧生产御寒的粗布和简易窝棚材料,但仍是杯水车薪。“将军,不能再收了!”
陈岱急得嘴角起泡,“关内粮食倒是够!可是新来的流民里混进了羯人细作,已经抓了三批!:再这样下去,不用羌羯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谢云归也面容憔悴:“安置流民需要士地、房屋、耕牛、种子。壶关地域狭小,已近极限。要么设法扩张关外可控区域,获取新的土地,要么必须严格阻制流民进入。”
那些都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汉家子民,拒之门外,与亲手将他们推入胡人屠刀或荒野饿殚何异?
可扩张地盘,谈何容易?
北面是正在舔舐伤口、对壶关虎视眈眈的羯人。东面是广袤但胡骑纵横的河北平原,出去就是送死。南面是黄河天险苻氏的地盘。唯一有可能的,便是西面一一
太行山深处的并州西部山地。
那里地势复杂,胡人控制相对薄弱,散落着一些晋室残军、坞堡和羌胡小部落。
但山路险峻,补给困难,一旦出兵,壶关本就不厚的家底可能被拖垮,而且极易陷入山地战的泥潭。
就在赵缜为流民和地盘焦头烂额之际,来自氐族苻氏那边的回应,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
不是正式文书,而是一封以私人名义写给赵怀朔将军的信,措辞客气中带着试探,赞赏赵将军“独守孤城,忠勇可嘉”,提及“天下纷扰,英雄当顺势而为”,并隐约表示,若壶关愿与大秦通好,共维北地安宁,则“兵戈可息,百姓得安”,甚至“太原、西河故地,未尝不可共议”。信的最后,邀请赵缜赴汴州一叙,以释前嫌,共图大计。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赵缜案头。宋臣的离间计起了效果,苻氏果然坐不住了,试图拉拢壶关,至少不让壶关彻底倒向匈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苻氏之势,缓解壶关压力的机会,甚至可能为西进并州打开局面。
但派谁去?
卫衡倒下了,病骨支离,短期内根本无法远行。谢云归要总理内政,离不开,况且谢家嫡子可比他值钱多了,苻猛估计直接绑了去南边跟谢家狮子大开口了。
陈岱是武将,脾气暴烈,非外交之才。
宋臣,赵缜看向那个坐在下首,裹着厚裘,面色苍白的谋士。宋臣的才智足够,但他身体比卫衡可差多了一一
“将军,氐族使者,臣愿往。“宋臣开口。“不可!“赵缜断然拒绝,“文若,你之身体如何能再经长途跋涉?此事需从长计议。”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淡笑:“将军,此刻壶关,还有比臣更合适的人选吗?谢公离不开,卫兄病重,陈都尉非其所长。此事关乎离间大计之成败,亦关乎壶关能否在匈奴与氏族之间求得最大空间。臣虽病弱,然心智尚存,…他顿了顿,“氐族既已知匈奴招揽我等,此番必以礼相待,安全应是无虞。臣只需一张利口,一副清醒头脑足矣。”赵缜看着宋臣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案头那份几乎将壶关内部困境与外部机会同时摆在眼前的信,胸膛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坠着窒息着。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明昭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碗刚熬好的药膳,一碗是给赵缜的安神汤,一碗是给宋臣温补的。“阿父,宋先生,夜深了,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