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匈奴设的关卡了。”赵勇低声道。
卫衡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路边一具半掩在土里的马尸上移开。那马骸显然属于战马,骨骼粗大,仍保持着倒地时头颅高昂的姿态,仍在向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鸣。
马鞍早已不见,缰绳腐烂,唯有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血色苍穹。他勒住马,忽然道:“暂且歇息片刻。”
陈岱虽不解,但见卫衡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以为他身体不适,便挥手令队伍在路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停下警戒。卫衡下了马,却没有走向亲卫们取水囊的地方,而是独自走向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桥。
那桥横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桥身斑驳,爬满枯藤。他示意想要跟随的亲卫止步,独自走上桥面,在桥栏边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墩上坐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桥下深沉的阴影里。极目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一场褪色而血腥的旧梦。近处,荒草萋萋,几株老树歪斜着,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一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枯枝上飞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更远处的乱草丛中。
卫衡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桥石。脑海中昔日洛阳金谷园的宴饮,太学中的辩难,与友人策马郊游的春风…那些鲜活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死寂破碎的景象反复交叠碰撞,他不忍看,亦不忍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他想起临行前,宋臣苍白着脸,在灯下对他细细叮嘱:“卫兄此行,言辞需软,脊梁需硬。哀而不卑,求而不媚。要让匈奴觉得我等是走投无路的惊弓之鸟,而非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提及氐族,要如受惊妇人般欲言又止,引其追问,方为自然。”
当时他尚觉此计过于曲折,此刻身处这真实的炼狱,方知任何计谋在这赤裸裸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必要。壶关那点微弱的坚持,在这滔天洪流中,或许真的只能先伏低做小,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远处草丛似乎有悉索声响,隐约可见残缺的布片。卫衡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桥下干涸河床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角褪色的衣料,半掩在泥沙中,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他忽然低声吟道,声音沙哑,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深林密树接荒草,乌鸢啄人肝肠飞……挂于残枝老藤间。”随侍在他身后数步远的一名年轻仆从,是壶关本地人,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早已面色发白,此刻听到卫衡低吟,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卫衡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长安方向,
“衣残难蔽骨,肤槁似经霜……血溅花犹凉。他的声音带着近乎麻木的痛楚,“僵鞍犹倔立,仰颈咽风长。”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昔年张衡作《二京》,班固赋《两都》,极长安洛阳之盛,宫阙如何崔嵬,市井如何繁华,万国来朝,天下辐转。”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少时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其时。如今亲见……”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仆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比这晚风更刺骨,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卫衡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仆从,也看向不远处警戒的陈岱、赵勇等人。
“走吧。“他说,声音已然稳定,“盛衰兴废,自古皆然。然生者不息,薪火不可绝。我等此行,便是为那未绝之薪火,争一寸喘息之地。”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的长安城,勒转马头,向着匈奴关卡的方向,决然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地跟上,马蹄踏过荒草,踏过昔日的繁华残梦,踏入前方必须面对的虎狼之穴。
那仆从愣了片刻,赶紧小跑跟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卫衡刚才独坐的石桥,桥下阴影处的衣角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慌忙转回头,紧盯着前方卫衡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荒芜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亮。
卫衡心中默念着宋臣的叮嘱,也回想着明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屈辱吗?
是的。
但比起这遍野哀鸿、肝脑涂地的惨状,个人的一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