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功利的抉择面前,是继续沉溺于无用的悲伤,追逐渺茫的南渡幻影,还是抓住北方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的微光,去做点或许有用的事?
亭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法从缺口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宋臣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洞彻,却让人无法忽视。宋臣与卫衡不一样,他出身陇西寒门,父亲曾为凉州边郡小吏,因通晓胡语,常随军为谋臣,在他还少年时,就死于战事里。宋臣自幼随父行走边塞,目睹胡汉纷争,民生疾苦。他很聪明,擅长从细微处窥见全貌,又善断敢赌。他看好赵缜,他去投奔这人,路上遇见这贵公子,顺手救了带着一起走。良久,卫衡缓缓坐下,伸出手,将那张写了一半的诗稿,慢慢凑向篝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散入冰冷的黑暗。他抬起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宋臣,声音沙哑,“去壶关……需要准备什么?”宋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地图我看过,路记得。明天天亮出发。把你那套笔墨收好,或许用得上。多余的锦袍,可以找机会跟沿途的坞堡换点粗粮或皮子。”
天明时是个晴天。
日头挂在天穹上,照着无边无际,被厚雪覆盖的莽原,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寂静与荒寒。
宋臣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卫衡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月白锦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冰冷,他咬着牙,不再抱怨,只是努力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半日,正午时分,宋臣停下脚步,眯眼望了片刻,又侧耳倾听。
“有马蹄声。"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让卫衡瞬间绷紧了神经。“很多,从北边来,速度不快,但很整齐。”
卫衡心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往宋臣身边靠了靠,手按在了腰间佩剑。“胡人?”
“不像。“宋臣摇头,“胡骑奔驰,蹄声更乱,嚎叫也多。“他略一沉吟,“我们看看,也许运气不错。”
话音刚落,树林边缘,一队骑兵赫然出现。大约百骑,人皆着半旧皮甲,外罩杂色御寒袄袍,马匹虽不肥壮,但精神尚可。
队伍行进间自有章法,斥候在前,主队居中,殿后压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为首一将,正是曾在壶关血战中率先冲入苦城接应百姓的陈岱。他甲胄染尘,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如鹰,与身旁副手低声商议着什么。宋臣目光扫过那队骑兵的装束、阵型、乃至马匹的辔头样式,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略整了整自己那身寒酸的旧袄,示意卫衡稍安勿躁,然后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骑兵队伍尚有数十步、恰好是对方斥候警戒范围边缘的位置停下,提高了声音,不失礼数地问道:
“前方可是壶关赵将军麾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几乎是瞬间,十几名骑兵长刀出鞘,数名斥候更是策马上前几步,弓弩半张,箭头直指宋臣二人,眼神充满警惕与杀意。在这胡骑四出、流寇横行的地界,两个形迹可疑,衣着悬殊的旅人突然出现并直呼主将名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陈岱抬手,止住了部下动作。
他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病弱苍白,衣衫褴褛,却眼神沉静,气度不凡。另一个是落难公子模样,衣袍华贵却狼狈。“尔等何人?何以知赵将军?”
陈岱声音粗粝,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宋臣面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陇西宋臣,字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字仲平。我二人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向往之,欲往投效,共抗胡虏。适才见将军麾下军容整肃,非寻常流寇可比,且自北而来,故冒昧相问。”“投效?”陈岱眉头一挑,目光在宋臣那张过于平静又有些病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强作镇定,难掩紧张的卫衡,心中疑窦未消。“空口无凭。如今北地鱼龙混杂,焉知尔等不是胡人细作,或别有所图?”宋臣早有所料,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麻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木制符牌,双手递上。
“此乃先父遗物,他曾为凉州边郡吏,协理军务,通晓胡情。将军可验看。”
他又侧身示意卫衡,“卫兄出身河东卫氏,虽有家族徽记之物遗失于乱中,但其学识风仪,言行谈吐,可为佐证。”卫衡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依着士族礼节,向陈岱拱手为礼,虽在寒风中有些瑟缩,但那份自幼熏陶出的仪态,却非寻常寒门能轻易模仿。他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云纹的私印,低声道,“河东卫衡,见过将军。陈岱接过宋臣的符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番卫衡,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
他沉吟着。
将军确实在壶关站稳脚跟后,开始有意招揽各方人才,尤其是有见识、懂实务的士人,以图长远。
这两个人,一个寒门谋士模样,另一个是正经的士族子弟,虽然看着文弱,但出身摆在那里,若真能归心,对主公在北地士人中的声望或有助益。他们此行目的本就是前往云城,护送老夫人和女公子回壶关。云城如今在谢云归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