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聚首(五)(1 / 4)

第25章壶关聚首(五)

驿亭只剩三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的茅草早被刮走大半。勉强燃起的篝火,映着两张年轻气质迥异的脸。宋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袄,靠坐在最背风的墙角。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正就着火光烤肉,还是兔肉,填不了饥。火光跳跃在他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泛不起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偶尔会压抑地低咳两声。

他对面,是卫衡。

即便是逃难,这位河东卫氏的郎君依旧维持着士族子弟最后的体面。月白色的锦袍虽然沾了泥污,破了几个口子,但质地依然看得出不凡。他身形颀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愤与茫然。他面前铺着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布上摊着笔墨纸砚一一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金烟墨,纸是难得一见、略微泛黄的左伯纸,笔是紫毫。

他正提笔蘸墨,就着篝火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长叹。

“唉……神州陆沉,冠冕南渡,胡尘蔽野,骨肉流离…“卫衡低声吟哦,笔尖游走,写下“王孙归何处?何处可归?”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漆黑的荒野和雪光,眼神痛苦,“家书断绝,父母兄弟音讯全无,恐已……唉!这茫茫天地,竞无我卫仲平立锥之地乎?”他的叹息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嗤一一”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从墙角传来。

卫衡一愣,转头看去。

宋臣已经烤好了,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细细咀嚼。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声嗤笑不是他发出的。但他眼中讥诮的光,让卫衡瞬间涨红了脸。“宋文若!"卫衡有些恼怒,搁下笔,“你笑什么?莫非觉得卫某忧国思家,乃是矫情做作?”

宋臣终于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卫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衡感到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那些澎湃的情感,在这双眼睛前都被剥离了辞藻,显得无病呻吟。

“不敢。“宋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卫兄此刻尚有金烟墨,左伯纸可用以抒怀,感慨立锥之地,比起外面雪地里那些连锥都没有,今晚可能就冻饿而死的流民,实在幸运得多。”

“你!”

卫衡霍然起身,想骂这人,又止了意气。

他想起十日前,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从逃亡,遭遇胡人游骑,仆从被杀,他慌不择路,差点被胡骑追上,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宋臣,用不知从哪弄来的弓箭,极其精准地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两个胡骑,又引着他钻入复杂的乱石沟,才侥幸逃脱。

当时宋臣满手冻疮,衣衫单薄,却冷静得可怕。救命之恩,卫衡铭记于心。

但这人的嘴巴和眼神,实在让人如坐针毡。“宋文若,我知你出身寒微,历经艰辛,看不上我等士族子弟的伤春悲秋。"卫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然家国之痛,存亡之思,乃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难道只有饥寒交迫,才配言痛?”“痛,自然人人可痛。"宋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卫兄的痛,停在纸上,停在口中,停在辞赋的怅惘里。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让听你吵气的人更心烦,于眼前冻饿,于胡人铁蹄,于你寻找的立锥之地,可有半分用处?”

卫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宋臣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自怜自艾的悲情,宋臣看着他发白的脸,“你之前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两清。接下来,卫兄是打算继续往南,追着那些早已过江的公卿车尘,去求一个未必能得到的立锥之地?还是…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寒眸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卫衡,“往北,去壶关?”

“壶关?"卫衡下意识重复,随即摇头,带着士族子弟对武事的本能疏离与对寒门将领的轻视,“赵缜?那个……赵怀朔?他虽侥幸胜了一阵,可壶关仍是孤城绝地,朝不保夕!且他出身…我去投他,有何益处?又能做什么?”“他能守住壶关。“宋臣冷哼一声,“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用八千残兵,顶住了数万胡骑,还赢了,这就够了。这北地,还有人能做到?”“至于出身?“宋臣看着他嘲讽道,“卫兄,你河东卫氏的门第,在南渡的舟船上,或许还能换半张席位。在这胡骑纵横的北地,能挡得住一刀,还是能换来一囗热汤?”

卫衡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你去投他,不是有何益处,而是你能做什么。“宋臣的目光锐利如针,刺透卫衡的心,“你通经史,善文书,懂礼仪典章,还懂些调度计算。这些在如今的壶关,可能就是整顿流民、管理仓廪、书写文书、维系汉家秩序所需要的实务。赵缜不缺拼命的人,但他身边,未必有你这样出身、受过你这种教育、肯低下头来做实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臣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蛊惑力,“赵缜需要名声,而你卫仲平,河东卫氏的牌子,哪怕再落魄。”卫衡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篝火,又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诗稿,那诗赋句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宋臣的话,剥去了他所有的自怜与虚饰,将他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