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发泄完缓了一会儿,才转向吴晔,声音沙哑却清淅:
“可是国师今天的话,象一道雷劈醒了我!”
“国师说,既往不咎!国师说,只要我们不秘密结社,不干坏事,去登记,就能堂堂正正做人!国师还给了粮食,给了租地的盼头,给了看病救人的机会!”
“我就在想啊我们当初信明尊,不就是为了能互相帮衬着活下去,活得象个样吗?
可现在,朝廷国师给了我们一条更好的路!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被冤枉,还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是,地方上以前是没管好,是让大伙儿吃了苦,受了委屈。
可现在,国师来了!他砍了陈家的头,要给蒙冤的人申冤,还要给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这难道不比我们躲在地洞里拜神佛,更实在?更安稳?”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方腊再次看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同样在困苦中挣扎的同道,
“我方腊,今天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不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光明净土’,
我想要的是我的兄弟们能看得起病,我漆园的漆能卖个公道价钱,我以后的孩子能去学堂认几个字,不用再象他爹一样,被逼得只能去信那见不得光的教!”
“所以,我信国师!我信朝廷给的这条生路!
我方腊,今天就在这儿,当着父老乡亲的面,跟过去那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方十三,做个了断!我去登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官府!
我劝我的兄弟姊妹,叔伯婶娘,都来走这条光明正大的路!”
他的现身说法,比起其他人拼命宣传更加有用。
因为方腊在教友心中,几乎是青溪县少有的几个领袖级人物。
他虽然没有说,但众人想到吴晔按下不杀的摩尼教徒,也明白了这是谁在其中使力。
台下的摩尼教徒心思复杂,既有觉得方腊是英雄的人,也有坚持秘密结社必要性的人。
秘密结社,几乎是摩尼教最大的特色,失去了这个特色的摩尼教吗?
失去了秘密结社的摩尼教,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刺,瞬间扎进了台下许多摩尼教徒的心头,尤其是那些中坚和较为虔诚的信徒。
方腊的现身说法和毅然“投诚”,象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浪花。人群中,一部分与方腊境遇相似、或因生活所迫、或本就信仰不深的普通信众,脸上的挣扎和尤豫渐渐被一种“或许可以试试”的神情取代。
方腊的话,戳中了他们最现实的痛点安全、实惠、一条看得见的出路。
他们低声交头接耳:
“方十三说得在理啊提心吊胆的,哪天被当反贼抓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国师连陈家都砍了,还说要给以前冤枉的人申冤兴许,这回是真的?”
“登记了就给粮,还能租地,看病也有望这比拜明尊实在多了,明尊又不能当饭吃。”“可万一官府秋后算账”
“方十三都去了,他比我们机灵,他都敢,我们怕啥?再说,国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不追究。”这部分人,是吴晔政策最可能争取的对象。
他们的信仰本就混杂着实用主义和对现实的妥协,方腊的示范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动摇了他们坚守地下信仰的决心。
然而,另一部分人,尤其是一些在教中担任“引渡使”、“护法”等职务,或者信仰更为深入、将摩尼教教义与对现实不公的激烈反抗情绪紧密结合的内核信徒,
此刻却是面色铁青,眼中充满了愤怒、失望,甚至是一种信仰被背叛的痛楚。他们紧握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们悉的变化,都被吴晔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吴晔从不觉得,他能说服所有人。
或者说,他能轻易解决摩尼教的问题。
但方腊的现身说法,有几个好处。
第一,就是能分化摩尼教徒,让一部分摩尼教徒从虚渺的明尊的庇护中走出来,选择实实在在的利益。第二,就是能断了方腊的后路。
不管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他至少让一部分的摩尼教信徒分化出来,当他们能过得好的时候,事实上至少在青溪县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摩尼教造反的土壤。
再加之方腊被抽走,吴晔至少将历史上一个可能会爆炸的隐患解决了。
当然,他明白问题的根源不在方腊和信徒上,但他短时间也只能做到如此。
接下来,吴晔授意县令,也就是程实对陈家人开始清算,他一边写密奏汇报给赵佶,一边执行自己的计划。
这个计划他在泉州的时候就有过腹稿,也跟皇帝通报留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