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外头咋样?” 黑娃怀里抱着一口刀子,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 刀子是那个看车男人的,铳响之后一片混乱,黑娃趁机夺刀跳回了车厢里,招呼了几个还有力气的大孩子一齐顶门。 门板被推得一颤一颤的,咒骂声不断钻进来,还有刀子劈砍的动静。所幸那些人牙子为了避免“货物”搞鬼,给门板包上了铁皮,这个充满恐惧的囚笼,此刻反倒成了孩子们仅有的避风港。 “外头……” 小五趴在车厢缝上往外瞅, “哥,山神敲阴锣哩!” “山神?!” “敲一下锣,便亮一团火,死一个人牙子,这不正是山神发威么?” 小五神色兴奋,“哥,你说这山神是不是城隍爷请来的?听说神仙和咱们要饭一样,也各分各的山头地盘,城隍爷过不来,便请山神帮忙……” “别瞎说!神仙听了要生气的!” 黑娃眼睛一瞪。 他其实已经对“山神”的说法信了七八分,这帮小乞儿没人养没人教,认得弓马刀剑,却没听说过鸟铳枪炮这种樵县少有的稀罕物件。敲一下死一个,除了神仙,还能是谁这么有本事? “哥,人牙子死四个了。” “死六个了。” “人牙子死光了!就剩辫子头了!” 小五突然惊呼一声。 “三个辫子头上山了!” 又一会儿。 “哥,辫子头全上山了!” “逃命!” 黑娃毫不犹豫拉开门板,一马当先跳了下去,紧接着便吓了一跳。 门外泥地上,趴着一个刀客,满脸冷汗抬起头,两人大眼对上小眼,一时都愣住了。 黑娃下意识就想往后窜,可他再仔细瞧了瞧,却发现这刀客膝盖破碎,连一口刀子都没有,眼神里充斥着……恐惧。 恐惧? 原来……你们这些人牙子,也会怕我这种小孩么?怕我手里的刀子? 古怪的情绪填满了胸口,分不清是怒气还是恶气,黑娃双眼血红,举刀瞄准刀客的脖子! 半晌。 “呸!” 黑娃朝刀客吐了口唾沫,满脸戾色,“山神爷留你一命,有山神爷的缘由。我不杀你,免得惹恼了山神爷爷。” 他不再去看刀客,扭头跳上了牛车前辕。 但不管他怎么抽打牛背,老牛就是不动——野孩子没见识,不晓得牛得用嘴赶的道理。 黑娃也舍不得这辆牛车,十几个小孩光脚赶夜路,其中还有脚软的,野外到处是虎豹豺狼,怕是没几个能活。可有了这一辆车子,说不定便能挨到白天了。 他全神贯注和老牛斗智斗勇,这边拍拍牛屁股,那边拽拽牛鼻子,还被牛角顶了一跟头。 折腾了没一会儿,他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要帮忙么?” “谢……” 黑娃声音一滞。 他缓缓扭过头,对上一张血红模糊的脸孔! 这人一身棉袍破破烂烂,下面露出黑沉沉的鳞片,手里还提溜着一串辫子头,跟糖葫芦似的,根本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黑娃见惯了尸体,巷子里那些草席都是他带头卷的,可即便如此,这等惊悚场面,还是吓得他险些闭过气去。 血色人面,龙鳞法身,这等尊容,岂不正是山神? 路左正饶有兴趣打量着面前这小孩,怎么看怎么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见对方扑通一声当面跪下来,双手将刀子高高举过头顶! “哦,原来是你啊。” 路左恍然大悟, “还挺有缘。” 有缘?山神说与我有缘……莫非是想留下我? 黑娃裤裆险些一热,他喉头蠕动了两下,强声道: “我一个人侍奉山神爷爷便足够了,别的小孩蠢的很,留着没用,不如放他们下山……” 说到一半,黑娃大着胆子抬起头,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听他说话,只说了一声“稍等”,便走向了那个碎膝盖的刀客。 路左手起刀落。 “第八个。” 人牙子八个,辫子头五个。 整整齐齐。 做人,得讲究一个有始有终。 路左抖干净刀子,回头朝黑娃抬了抬下巴。 “上车吧,我送你们走。” 这话一说,黑娃顿时如遭雷击,嗓子直颤: “敢问山神爷爷……要送我们到哪里去?” 山神爷爷? 路左挑了挑眉头。 可惜了,这娃娃瞧着伶俐,脑壳却不太灵光,别是被吓傻了罢……真要傻了,归墟事件还作数么? 他叹了口气,随手捡起一个斗笠戴上,冲黑娃吐出两个字。 “回家。” —— “开城门!” 清晨时分,守门卒一声嗓子,比雄鸡还嘹亮。 连绵的城墙上,大门缓缓洞开,仿佛巨兽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时辰还早,天冷地寒的,城门没什么来往行人,几个守城卒便用一口早酒暖了身子,就着一盘炒黄豆,侃起了大山。 “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守城卒晃着酒葫芦,冲旁人挤了挤眼睛。 “昨个晚上,赊春楼出事了。” “赊春楼哪天晚上不出事?那一个个姐们肚子里装的,还都是人命大事呢。”有人不屑一顾。 “确实是人命大事,却不是一般的人命大事。” 拎酒葫芦那人摇头晃脑,“昨夜,有人大闹赊春坊,硬碰硬砍翻了七八个打手刀客,随后扬长而去,整条街没人敢拦。” “呦呵?哪一伙豪杰,敢触赊春坊的霉头?莫不是黄家?” “怎么可能是黄家?人家在赊春坊有股。我看呐,是城外的‘山君’,盯上了赊春坊这个金银窟。” “山君?响马怎么能进城?” “你又不是第一天守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