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那股压抑着的情绪渐渐浮了上来。
“在下在翰林院,还读了陛下推行新政的那些诏令。陛下身边的那些文臣——方效孺、黄子城、祁泰——他们要给陛下恢复‘周礼’。”
“井田制、分封制、官制、礼制,全部要恢复成《周礼》记载的样子。郡主,周礼是什么时候的东西?那是两千年前的东西。”
“两千年前,没有铁器,没有骑兵,没有火器,没有漕运,没有科举。拿两千年前的制度套在今天,这不是复古,是刻舟求剑。”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了几分,像是在宣泄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陛下和那些文臣,他们有没有想过,北虏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沅朝余孽还在漠北苟延残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朝廷把精力都花在削藩上,花在恢复周礼上,花在党争上。今天浙东派弹劾江西派,明天江西派反击浙东派。”
“朝堂上斗得不可开交,谁还有心思去看看北方的边关?谁还记得太祖北伐时,多少将士埋骨草原,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太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在下不愿意看到,太祖好不容易恢复的汉统,被这样折腾掉。”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朱长姬的呼吸,在陈洛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停顿了一瞬。
陈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策略,没有了那些精心控制的“恰到好处”。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固执,像一个读书人把一生的信念都压在了这短短几句话上,说出来,便不打算收回了。
“燕王殿下雄才大略,战功赫赫。”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镇守京北,与北沅铁骑反复厮杀,保得北境平安。”
“燕王殿下知道兵事,知道边关,知道这天下最大的威胁始终在北面。”
“他更知道,太祖留下的这套藩王镇守四方的格局,才是眼下最适合大明朝的体制。”
“陛下要削藩,燕王殿下不能坐以待毙。不是因为贪恋权位,是因为燕王殿下肩上担着的,不只是燕王一脉的存亡。”
“他肩上担着的,是太祖的遗志,是这万里江山,是天下汉人不再做牛马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
“所以在下说,燕王殿下必须赢。而在下,愿意为此尽一份力。”
朱长姬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两团小小的火焰。
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她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如果是假话,那陈洛这个人,便太可怕了。
他能把“假话”说到这个份上——从翰林院修史的细节,到沅末明初的史实,到太祖恢复汉统的意义,到建文帝新政的弊端,到周礼复古的荒谬,到党争对边防的损害,最后收束于“燕王肩上担着太祖遗志”。
整篇话层层递进,有史实,有分析,有情感,有结论。
这不是临时能编出来的。
他一定想过很久,很久。
一个能编出这番话的人,要么是处心积虑要打入燕王府的细作,要么是一个真正把自己的信念想得通透的人。
如果是真话——
朱长姬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如果是真话,那陈洛便是她这些年在京师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投机,而是因为“信念”而选择站在燕王府这一边的人。
他不是燕王府的旧部,不是燕王一脉的姻亲故旧,不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失意者。
他是新科状元,是宝庆公主的心腹,是朝廷削藩策略的制定者之一。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翰林院修撰,一步一步升迁,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却选择深夜潜入燕王府,对她说——“燕王殿下必须赢。在下愿意为此尽一份力。”
为什么?
因为他读史。
因为他从故纸堆里读出了太祖的不易,读出了建文帝的危险,读出了这天下看似太平之下的暗流汹涌。
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而真正的读书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那杆秤,不是皇帝给的,不是朝廷给的,是圣贤书给的,是自己的良心给的。
朱长姬忽然想起陈洛方才说的那句话——“自从魏国公东园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