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看着陈洛,目光中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试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楚的东西。
这个人,深夜潜入燕王府,先用一场硬仗证明了自己的武道修为,然后用一套“交易平等”的说辞解释了自己的动机。
在她以为已经看透了他的时候,他又抛出了这一番话——不是投效,不是合作,而是“我可以帮你把胜算从一成提到三成”。
他是认真的。
朱长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开口时,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
“你方才说,那个交易的原因只是原因之一。这是第二个原因。还有第三个吗?”
陈洛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谨慎,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真诚。
烛光下,朱长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旋即恢复平静。
她看着陈洛,目光清冷如旧,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在听,你说。
陈洛被她这样的目光看着,心中那点侃侃而谈的底气忽然矮了三分。
不是怕,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他前世加今生,也算见过不少场面,但像朱长姬这样,年纪比自己还小些,却能用一双眼睛便让你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干净的,还真是头一个。
他索性不绕了。
“第三个原因。”他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坦然地与朱长姬对视,“在下真的仰慕郡主。”
朱长姬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
陈洛知道这话说出来,她一百个不信。
方才在后花园里,他已经用过一次“仰慕郡主”的理由,被她一句“宝庆公主风华绝代,朱明媛明艳动人,难道你都看不上”当场堵了回来。
现在又提,简直是自讨没趣。
但他必须说。
不是为了让她信,是为了让她记住。
女孩子就是这样——你第一次说喜欢她,她觉得你是登徒子;
你第十次说喜欢她,她觉得你烦;
你第一百次说喜欢她,她嘴上骂你无聊,心里却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久了,便会当真。
当真了,便会反过来想——他为什么一直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急不得。
“郡主的文采,在下是佩服的。”陈洛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说句不谦虚的话,在下于诗文一道,自诩不输于任何人。”
这话说得狂妄。
但他是今科状元,不到弱冠之年便蟾宫折桂,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说自己不输于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郡主的武道,超过在下。”他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方才后花园一战,在下虽侥幸接住了郡主那一剑,但那是取巧。”
“若真生死相搏,在下自认不是郡主的对手。这份修为,在下是真心佩服的。”
朱长姬依旧没有说话。
但她端茶盏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没有人不喜欢被认可,尤其是被一个实力相当、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自己的人认可。
陈洛能在诗文上压她一头,能在势的玄妙上与她分庭抗礼,却坦荡承认武道修为不如她。
这份坦荡,比任何奉承都让人受用。
陈洛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不是刻意压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事。
“但在下最仰慕郡主的,不是文采,不是武道。”
他看着朱长姬,目光中那股惯常的从容和算计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眼中出现的、近乎柔软的认真。
“是担当。”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一动。
“郡主今年,比在下还小些吧?”
陈洛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这个年纪的女子,若生在寻常人家,正是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时候。”
“赏花、刺绣、读些闲书、做些女红,想着将来的夫婿是什么模样,想着出嫁那日的嫁衣该绣什么花样。”
“若是风雅些的,便学学琴棋书画,邀三五闺中密友,春日踏青,秋夜赏月,日子过得像诗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朱长姬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郡主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朱长姬的手指微微收紧。
“郡主在沙场上磨砺过。”
陈洛的声音更轻了,却更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