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初见郡主之后,在下脑中时时浮现郡主站在回廊下,望着北方的样子。”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北方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祖父的处境,是燕王一脉的存亡,是北境数十万军民的安危。
她望着北方时,眼里是燕王府的事,心里是燕王府的事。
而陈洛望着她望北方的样子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太祖恢复汉统的不易,是建文帝折腾下去的隐患,是这天下会不会再一次被北虏践踏。
他看见了她。
而他所看见的那个她,比她以为的,还要大。
朱长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端起茶盏,发现盏中已空。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陈洛。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像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面,在春风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陈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
陈洛应道:“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难察觉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柔和。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太祖恢复汉统,建文帝折腾,燕王肩上担着太祖遗志。这些话,你在翰林院,对别人说过吗?”
陈洛摇了摇头:“没有。这些话,在下只对郡主说过。”
朱长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为什么只对我说?”
陈洛想了想,坦然道:“因为只有郡主,会认真听完。”
朱长姬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茶盏。
盏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龙井嫩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听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了。
在京师的每一天,她都在听——听朝臣们的弦外之音,听盟友们的言不由衷,听暗桩们汇报的蛛丝马迹。
她听了太多的话,却没有几句是真的。
而今夜,这个潜入她府中的年轻男子,对她说了一箩筐的话。
有些是算计,有些是坦诚,有些是仰慕,有些是信念。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她知道,这里面,有真的。
因为那些关于太祖恢复汉统的话,那些关于建文帝自相矛盾的话,那些关于周礼复古刻舟求剑的话——
一个只想着投机的人,不会去想这些东西。
更不会把这些东西,当作选择阵营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字,写得如何?”
陈洛一怔,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尚可。翰林院的前辈说,在下的字,骨架有了,缺些火候。”
朱长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只青瓷画缸中抽出一幅卷轴。
她将卷轴放在茶桌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字。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潜龙在渊”。
与墙上那幅一模一样的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墙上那幅字,笔力沉雄,墨迹如刀刻斧凿,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刚毅果决。
而这一幅,笔意内敛,藏锋不露,撇捺之间的锋芒全部收敛在点画的起止之中,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有一股引而不发的力量。
“这是我写的。”朱长姬的声音很轻,“练了三年,写成这样。祖父说,形似了,神还差得远。”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你方才说,燕王殿下肩上担着太祖的遗志。祖父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他年纪大了。父王他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燕王一脉的未来,不在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潜龙在渊”四个字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潜龙在渊。龙在深渊之中,蛰伏待时。时未至,不可动;时已至,不可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
烛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陈洛,你说的那些,我信一半。”
陈洛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愿意,把另一半,交给时间。”
她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卷起,双手捧着,递向陈洛。
“这幅字,送给你。不是燕王府的秘籍,不是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