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氛围与他想象中的一样美,可此刻他却觉百年孤独,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熟悉的温暖手掌牵紧他。午门外,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各色花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卖元宵的摊贩吆喝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朱见深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鲜活的人间烟火中,一时竞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伸手。
只要他伸手,一定能握住那只温暖的手,可直到他的手冻得颤抖,却头一次没有等到温暖的手掌。
朱见深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往前行。
“殿…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小太监紧张地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闭嘴。"朱见深低声道,眼睛却焦急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她不在,他就去找她,不管她在哪,他总要找到她!随着人潮向前走,不知不觉来到鳌山灯下。那灯山果然壮观,万盏彩灯勾勒出巨鳌形状,每一片鳞甲都是一盏独立的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灯山旁搭着戏台,戏子身着彩衣,翩翩起舞,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仙人下凡。朱见深正看得心不在焉,忽而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万姐姐!
此刻她正仰头看着鳌山灯,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而她身边,站着季铎。
那锦衣卫千户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道袍,更衬得身姿挺拔。他微微侧身,为万姐姐挡住拥挤的人潮,手中还举着一串冰糖葫芦。万姐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随即笑着说了句什么。季铎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来不及喜悦,朱见深咬紧牙关,好痛,为何连呼吸都疼得锥心刺骨。他看见季铎抬手,极其亲昵拂去万姐姐发梢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彩纸。那动作轻柔暖昧,万姐姐没有闪躲,娇羞低下头,耳根泛红。他们并肩向前走,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停下。季铎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在万姐姐脸上比了比,两人相视而笑。人潮拥挤,万姐姐季铎护在怀里,他的手放肆触碰她的肩膀。万姐姐并未与他隔开距离,不曾拒绝季铎触碰!随后季铎买下了一个兔子面具,却没有给姐姐,而是自己戴在脸上,转身做了个鬼脸。
万姐姐掩嘴轻笑,眼中是朱见深从未见过的光彩。那光彩刺痛他的眼睛。
在他的记忆里,万姐姐总是温和克制而端庄的。她是他的万姐姐!可她对他的笑,总是带着分寸,带着身为奴婢的谨慎和疏离。可此刻,在季铎面前的万姐姐,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朱见深不自觉地跟了上去,混在人群中,目光死死锁住那两道身影。他看到他们在猜灯谜的摊前驻足,季铎猜中一个难谜,为万姐姐赢得一盏兔子灯。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桥边,靠在桥边,看着河中莲花灯顺流而下。季铎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头。
季铎握住万姐姐的手。
万姐姐没有拒绝,任由他握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喧闹人声、璀璨灯火,全都褪色成模糊的残影。
朱见深眼中只有那两只交握的手,只有万姐姐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只有季铎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原来如此。
原来万姐姐也会有心上人,也会像寻常女子一样,与情郎在灯火阑珊处与人执手相看。
原来她不只是他的万姐姐。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莫名的恐惧。他想冲过去分开那两只手,想质问万姐姐为何要与他人如此亲密。想告诉她,她是他一个人的万姐姐,永远都是。但他不能。
他只是站在原地无能为力,看着季铎低头在万姐姐耳边说句什么,万姐姐含笑轻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并肩离去,消失在熙攘人海中。“公子,时辰不早,在神武门护军换值之前就咱们该回去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见深没有回应。他依然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拂袖而去。回宫的路上,朱见深一言不发。
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相视而笑的亲昵画面。原来她也会对别人那样笑。
原来她也会允许别人触碰她的手。
原来她心中早有了别的男子。
“贞儿,"在送她回宫的路上,季铎忽然停住脚步,神色郑重:“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万贞儿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季铎多年未娶,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对季铎无心,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贞儿,你该知晓,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季铎鼓足勇气开口。“我知道你心心中有许多顾虑,知道你在宫中有许多不得已,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万贞儿低下头,愧疚于将季铎当成救命稻草:“季铎,我…”“先听我说完。”
季铎打断她:“孙太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后有意将你指婚给司礼监太监曹吉祥的侄子。”
万贞儿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原来孙太后真打算将她赐给曹吉祥的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