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检察官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尤其重要。
陈语意记在心上,无论检察官问什么,她都见缝插针,絮絮叨叨展开说明。
一个贫穷坚韧、误入歧途的善良女孩在她的讲述中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察官看她一眼:“要不你从她出生开始讲起?”
陈语意喝了口水润嗓子:“林霏她出生在贫困村,从小就是留守儿童......”
她很快意识到检察官的本意,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在唇边比划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默默闭嘴。
陆珈南淡淡道:“这里是检察院,不是故事会——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不相关的事情不需要说这么多。”
“哦。”
必要的谈话结束,检察官礼貌说了声谢谢配合,起身离开。
出了门,陆珈南朝左走,陈语意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他有所察觉,停下了脚步,回眸冷瞥:“大门在那边。”
陈语意刹停:“我知道,我......”
她站在检察官跟前,对方身量高出她许多,英俊而庄矜。
“还有事么?”
她一鼓作气,语速飞快:“检察官,我想说,我朋友真的是个好人,她只是一时糊涂,请您轻判,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质材料:“这是她去做公益志愿服务的证明。”
陆珈南目光下视,看向她手上那叠乱糟糟、皱巴巴的证书。
“你整理好了给律师,他后天过来再交给我。”
陆珈南平和地纠正她:“判决由法院作出。我会综合案件的情况,给出合理的量刑建议。”
陈语意掐着自己的虎口:“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吗?要罚多少钱?”
陆珈南告诉她一个可能的数额范围,问:“她的家人在本市吗?”
女人的五官同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一样清淡。眼窝微深,睫毛密长,某种的紧张和不安很浅显,像雨后汪在路上的一个小水洼。
衣服磨损,起了毛边,她没有隐藏,或者说有意渲染着贫穷的气息。
陈语意细声说:“她的家人都不在了。”
陆珈南默了默,陈语意很快地接话,声音故作轻快:“没事,我会想办法的,谢谢了。”
说完,她以一种奔逃的姿态离开了房间。
陆珈南没有再想起她。女人像一阵冬天呼出的水汽,在眼前朦胧一阵,很快消散于空气中。
这本身是一桩情况简单的小案子。
天色渐晚,检助把归档好的卷宗放在桌面:“陆检。”
“嗯,你先下班吧。”
卷宗材料堪比一本大部头,档案室已经快堆不下了,这几年也在逐渐推行电子化。
但系统十分钟卡顿三次,加班到午夜,屏幕上的光标又挪不动了。
陆珈南精神向下沉般感到疲倦,向后仰靠,抬手轻揉鼻梁。
他随手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他手上同时有六七个案件。另一起诈骗案,嫌疑人通过直播的形式,吸引受害人加入聊天群组,再诱导转账行骗。
他因此下载直播软件,但今晚,被纳入观察范围的账号并未开播。
手指向下滑动,误点进另外一个直播间。
“欢迎,欢迎这位用户3641838。”
直播间的人很少,陈语意对新进来的观众格外注意,她捏着嗓子,一副甜兮兮的声调:“宝宝,来了就不要走了哦。”
纤长卷翘的假睫毛下,一双美化过的棕色眼瞳盯着镜头,就像注视着看不见的他。
虽然检察官不在一线,但不免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辨识能力很强,他见过一面的人几乎不会忘记,即使对方改头换面,他也依然能认出一些特征和细节。
直播间连同她的妆容和表演,弥漫着某种批量生产、粗制滥造的味道。
同样的故事,白天她已经在他面前讲过一遍,晚上又再直播间再讲一遍,只不过主角从林霏换成了她自己。
真情实感与虚情假意,两相对比,显得有点滑稽,但又没幽默到逗笑他的程度。
既然是误触,她的挽留不会令他多停留一秒钟,拇指轻按就退了出去。
陈语意无奈地看着右上角少得可怜的在线人数又减了一,不过这人像僵尸账号,走了就走了吧,她也没什么损失。
退出之后,陆珈南按熄屏幕,水笔在他手里百无聊赖地转了几圈,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凌晨三点,陈语意对着镜头说完“宝宝们晚安哦”之后,直播结束,屏幕骤然黑下来,映照出她笑容不再的面孔。
她把作为背景的布扯下,关掉灯具。高明度的灯光,像一轮不会熄灭的太阳,在深夜也照着她们。
从美颜、滤镜,到灯光、布景,假睫毛、美瞳、底妆,她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地卸下矫饰。
最后才是真实的状态。
她像一个没有神秘感的谜。
灯光消失后,她整张脸暗淡了下来。
对屏幕后的陌生人叫“宝宝”,陈语意自己也有点恶寒。
但做主播这一行,早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