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小院的第一夜,直到寅时,楚慈玉才放下手头的事睡觉。但仅仅一个时辰后,她便醒来了。
楚慈玉睁开眼看笼着床的纱幔,再无睡意。
从她睡着到醒来,窗外依旧漆黑,天没亮,半点曙光都没有。楚慈玉裹着软被,慢吞吞滚了两圈,从自己的大床滚落,然后摔进下面的更矮一些的床。
她坐在被褥里面发呆。
是了,楚慈玉卧房的设计很怪。她有一座很大的双床,床是阶梯式的,能叫两个人单独睡觉,整体类似于拔步床,但有三阶,一上一下两张床再加个脚踏。
机关家弟子拿到图纸时觉得很好玩,夸她有巧思,因为这样一来就不怕半夜滚下床啦,宽阔床榻的下头还有一张矮点的软床,能够稳稳接住人。
当然,如果晚上睡觉时已经不老实到能滚过两张床,那么就老老实实地等着摔醒吧,后土娘娘来了怕是也接不住人。
不愧是搞设计的,机关家弟子想得太远又太完善,甚至有理有据,叫一向淡定的楚慈玉都稍微有点难为情。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楚慈玉隐瞒了某些事实,譬如,下面那张床其实是给狗睡的。
楚慈玉给机关家的剑府图纸几乎照搬了她在梦里住的小院,当然也包括卧房。
自有意识起,楚慈玉就能够行走于十四洲的梦境,她的夜晚很忙,安排很多,有时会闯入熟人的夜梦,有时也会滚进某些不属于现世生者的特殊梦境。
楚慈玉捡到小狗的那个梦就是后者,比起变幻无常的梦,她更觉得那像是一个依托于梦的幻境或者世外桃源,楚慈玉称其为春秋境。
春秋境里有正常的日夜,不过昼长夜短,楚慈玉在春秋境的夜晚会睡真正的觉。
一开始,楚慈玉睡的是正常的床榻,那时她还小,养的狗也还小,晚上她就抱着自己的小狗甜甜地睡觉。
变故发生在两年后。
平平无奇的一天,小慈玉无意间发现她的小狗不是狗,内里其实装着个漂亮少年的芯子。
小狗大变美少年。
直到如今,楚慈玉还能回忆起那时惊得呆住的感觉,那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对什么事生出单纯的震惊,不含怨气,不含恨意。
她记下了他的模样,翌日醒来就开始寻人。想要找到少年的消息并不费劲,因为他挺出名的,在楚慈玉不了解的从未去过的三洲,他是惊世绝艳的少年修士。
这家伙在春秋境外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剑修,但入境后不知怎么竟然混成了条恶犬。在春秋境里,他多数时间在得意洋洋地当狗,凶名远扬周围好几个村庄,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刻会变回原本样貌。
小慈玉心情好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养狗。
她花了一整个夜晚深思熟虑,然后做出了决定,两年的相处让她舍不得狗,她太喜欢狗了,还想继续养狗,哪怕狗原本是个人也没关系。
反正在春秋境里狗只是狗,而春秋境外的少年不会记得她,他们依旧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在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被主人抛弃的危机解除了。但之后的夜里,小慈玉不再抱着狗睡觉。
狗笨,没自觉,不知道自己被主人抛弃的原因,只是每晚很焦急地在床边嗅来嗅去,徒劳地摇尾乞怜,低低地呜咽,很想上床又不敢。
他不去她给他铺的窝,坚持要趴在床下睡,在春秋境那极短暂的夜里,小慈玉睡觉略一翻身,小狗就醒来,用湿漉漉的眸瞧她有没有事。
小慈玉自认心硬如铁。
凭借强悍的毅力,她整整撑了两天,然后打造了张特别的床。
从此,小慈玉睡上铺,狗睡下铺。
但狗擅长得寸进尺,爱使坏,偶尔会不听话。有时小慈玉醒来时,会发现狗窝在自己膝弯里睡得正香。被收拾后,狗往往会安分一段时间,然后在她放松警惕时故态复萌。
简直是坏狗。
软床里裹着被褥的楚慈玉揉揉眼睛,从往事里回神的她,不知自己何时弯了唇角,心里满是轻盈。接下来她换掉寝衣,穿好衣袍,走出卧房。
洗漱后楚慈玉来到书房,她按了按桌侧轻微凸起的机关,檀木书桌桌角的宫灯立马亮起,照亮一方笔墨纸砚。
书桌上铺好的宣纸已用了一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难见的天材地宝,这全是为了她从黄金台里带出来的那柄古剑而写下的。
从黄金台出来后,古剑总是在沉睡,每天只能尽力清醒一盏茶的时间。但每当它清醒时,一定会抓紧时间告诉楚慈玉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古剑的状态很糟糕,过往他或许称得上神兵,但如今已经快要跌落成寻常铁器。
但这跌落并不是不可挽回的,只要能够及时寻来足够的天材地宝,重新锻造古剑,假以时日,它也能够再现往日风采。
这事楚慈玉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对楚慈玉来说,要寻到足够的天材地宝并不是难事,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会觉得鲸洲圣女的身份是有用的。
尽管古剑所需的天材地宝还没彻底记录完,但楚慈玉不打算继续等待,她拿出公输尺将宣纸上已经写下的天材地宝整合,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