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慈玉没有立刻回答。
长廊寂静,只能听见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样的沉默莫名叫燕折青觉得难熬,他抿起唇,不自在地抻了抻手指,不禁算起自己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煎熬。
他心里的滋味复杂,又很怪,快乐失落煎熬期待等等什么都有,总之乱七八糟。
见到她起,他就变得有点怪。
“师兄,我养——”
楚慈玉歪歪头,温温软软地开口,又停顿。燕折青眼瞳一缩,心随着她的话猛跳,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不过很可惜,她接下来的话像拍过来的雨,把他浇得透心凉。
“——没养过狗,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楚慈玉认真地跟他说再见,然后关好门进了医房。
房门合上时带起一小阵风,吹起燕折青一缕额发。他确信在门彻底关上前,自己看到了楚慈玉唇边很浅的笑。她倒是轻快地一走了之了,徒留他一个人焦灼,他磨了磨牙,盯着那扇合得紧紧的门,焦急地想她什么意思。
记不清算什么。
所以到底养没养过呢。
养过狗的话,怎么能记不清呢,明明养过狗却又忘了狗的话,狗该多伤心啊——
燕折青就是在这一刻扼住自己的思绪的,面无表情地扼住,甚至想冷笑。
他捂住自己下半张脸,靠着墙慢慢坐下,曲起腿,手臂颓颓地搭在上面。燕折青恨铁不成钢地问自己,声音压得很低,“像什么样子,还共情上狗了,梦里面没当够么……”
“……真是疯了。”
他挨着墙丧丧地听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不明白它为何反应如此强烈,真是没出息。
半晌,燕折青起身,拉开隔壁医房的门,踏入黑暗里。
-
楚慈玉点上灯后,屋里明亮起来。
顶楼医房的构建颇费心思,除开最大的卧房外,另设了几间稍微小点的房间给陪护人员住。房内各处设施皆由机关家弟子监造,含有不少机关术巧思,能够为重伤后行动不便的人提供许多助力。
仍在鲸洲时,楚慈玉就从书中习得三洲机关家的造诣远超其余几洲,今日借小小医房管中窥豹,可知此事不假。
她抬眸,看见某间陪房的房门半开着。重剑被随意扔在门前抵着,一眼望过去,隐隐能瞧见里面露出的床榻一角。
里面有人在睡觉。
楚慈玉走过去,从门缝看去,只见姬妙音瘫在榻上睡得不省人事,她还留了张字条贴在门上,字越写越飘,像鬼画符。
“上药,住隔壁,师姐困,先睡。”
楚慈玉看了好一会儿才懂,然后觉得自己果真是累了,居然在这张鬼画符前站了好半天。她回了一个好,字迹端正,不难见风骨,与姬妙音的鬼画符对比鲜明。
嗯,并非有意。
离开时,她顺手帮姬妙音把门关好了。
进了自己那间卧房后,楚慈玉洗漱一番,胡乱抹了抹药膏,换了件衣裳就窝进了被褥里。床是暖的,底下有机关运作,但半点声响都没有,她很快陷入沉睡。
从小到大,楚慈玉所需的深睡都不多,她的夜晚总有别的事可做,但实在疲惫时,也会陷入沉沉的无梦的酣眠,譬如此刻。
等楚慈玉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她推开门出去,看见萧敏仪正在厅中调药膏,姬妙音躺在藤椅上吃葡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声音很小。
见人醒了,萧敏仪就不再闲聊,推了推手边的药膏,看向楚慈玉,“你醒得好早,不过正好,药也调好了。”
“坐过来吧,我给你上药。我查了有关祭神血的记载,调配了些能配合神血使用的药膏。”
楚慈玉顿了顿,有些犹豫。
萧敏仪笑道:“怎么,害羞吗?我是医师,不用害羞。”
楚慈玉还是踌躇着没动,萧敏仪看了一圈医房,最后拍了拍姬妙音的肩膀,“进去吃葡萄,你在这儿呆着师妹不自在。”
姬妙音懒懒散散地爬起来,软得像没骨头,她可怜兮兮地抱着葡萄要走。楚慈玉微微叹了口气,说没事,然后坐了过去。
她解开衣襟,衣袍缓缓落下一截,露出削瘦的肩头,萧敏仪和姬妙音眼神一凝,不自觉屏气。
楚慈玉背上有道狰狞的棕褐色疤痕,长长一道,形如荆棘,就生长在脊骨的位置上,像是脊骨曾活生生被剖出过。
疤痕微微突起,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显得突兀刺眼。
谁都知道鲸洲前任圣子楚襟已经勘破仙者境,是十四洲最强的医者之一,而他的女儿天生神血,治愈力惊人。
按理说,她不该有如此严重的伤。
背后的人没说话,楚慈玉也没说话,偌大的医房一时变得很安静,香炉轻烟幽幽,散在空中朦胧宁静。
楚慈玉只是感受到微凉的软滑药膏被轻轻抹上自己的脊背,经年的伤疤不再敏感,被触碰了也不会有多少感觉,但也不是不能想象上药者的温柔。
她微微垂睫。
神血的治愈能力确实很强,但如果遇上一道十余年来不停反复不停撕裂的伤,也只能任由疤痕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