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社长办公室相比,同样位于一层的员工休息室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靠墙胡乱堆着几把折叠椅。正中间摆了张木桌,桌面上的清漆脱了大半,底下还塞了两本《大辞林》垫平桌脚。
没配备暖气也就算了,甚至连饮水机都没装。
如果是武田恕己在这里,他一定会怀疑这个员工休息室之所以装修简陋,就是因为无良的杉山秀夫不想让员工休息。
可惜坐在这里问询的人是佐藤美和子,一个正直且不那么在意物质条件的警官。
这导致她天然丧失了和员工同仇敌忾,借恶劣待遇拉近关系的可能。
“北村小姐是什么时候发现遗体的?”
佐藤美和子坐在那把稍微挪动就会咯吱作响的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丝毫没受从门缝漏进来的冷风影响。
对面的北村彩音就没那么好定力了。
她双手握着个用于暖手的纸杯,肩膀往中间缩成一团,却不知发现尸体的后怕与寒冷相比,到底哪个占多。
“今天早上六点的时候,我按规定来会社开门。结果刚走到庭院外面,我就发现社长办公室的玻璃碎了个大洞。”
“我当时以为有小偷进来偷东西,哪敢随便开门进去,就只好站在花坛旁边那个水池上面,远远地往社长办公室里看。”
说着,女人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捧着纸杯的手指扣得死紧:“然后我就我就看见社长倒在地上,身上还全都是血”
佐藤美和子拿着圆珠笔的手顿了下,她抬起头,视线落在这位会计的脸上。
“但警视厅那边接到你报案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半。中间空出来的这半个小时里,你在做什么?”
“不关我事啊,我可不敢杀人的啊。”
误以为对面那位短发女警是在怀疑自己的女人吓得猛从椅子上弹起,手上一抖,纸杯中的温水便淌了一桌。
直到气喘匀了,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当时脑子全乱了,就下意识先给岛崎专务打了个电话。”
“岛崎专务?”
“对,岛崎专务。”
北村彩音顾不上擦桌上的水,只是胡乱点头,应和着眼前的女警:
“岛崎专务是会社里的老资历,我刚来不久,遇到这种要命的事情,当然要想办法让级别更高的人过来顶着。”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她还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快速点按几下调出里面的通话记录,推到佐藤美和子面前。
后者接过电话,拇指连续按下几次向下的按键。
从早上六点零五分起,拨出的电话就没断过,甚至是从业务主任一路打到专务,足足拨了七八个号码。
最后只有这个岛崎专务接了电话,通话时长显示为四分四十三秒。
旋即,女刑事将电话归还给对面的会计,又在记录本上新起一页:“昨天晚上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我当时在家。”
北村彩音完全不敢隐瞒,要不是害怕说太多被判定防碍公务,她甚至想把自己昨天上班穿的什么颜色袜子都报备一遍。
“昨晚下班的时候,岛崎专务他们说,杉山先生要请客去新开的英国菜馆试菜,问我去不去。”
“我没答应,找借口推掉之后,自己回家做的饭。”
“杉山先生是?”
“一个叫杉山隆志的职员,大概比我早来一年多。他跟岛崎专务平时走得挺近的,昨天岛崎专务去横滨看样板,还是他开的车。”
“有人请客都不去?”
佐藤美和子低头记下女人刚提到的名字,随口接了一句。
“我倒是想去。”
听到这个问题,北村彩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似乎觉得眼前的女警官有些缺乏职场常识。
“可我一个单身女人,跟他们四个男人出去喝酒算什么事?”
女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要是被人传出去,被那些嘴碎的女人知道,那我还干不干了?”
她这么一解释,佐藤美和子手里的笔尖微微一停。
原以为这种同僚聚餐和由美经常拉自己参加的集体相亲一样,去了全当是混饭吃,现在看来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虽说佐藤美和子凭着长相,自小到大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偶尔也能听自己的好友提起这些职场里的潜规则。
实际上,在日本保持同调的压力极大,大多数人都相当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就算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想出风头,但表面上也不能允许自己作出惹眼的举动,更不允许身边有人格外惹眼。
想来,北村彩音就是因为这个她不理解的说法,才没有添加昨天的饭局。
对面的会计可不管她现在在分析什么社会心理,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这短发女警依旧在怀疑自己作案,张嘴就继续往下倒:
“警官,我是真没撒谎,虽然我是一个人住的,平时也很少跟邻居打交道,害得我现在连个能给我作证的人都没有”
北村彩音急得直拍大腿:“哎哟,早知道会摊上事,昨天我就硬拉着邻居请她们吃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