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傍晚五点,东京的白昼早已败退。
马路上的车流首尾相接,尾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河,映出一层滞重的暖色。
路边的7-eleven里,聚集着一群刚放学的女高中生。
她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落地玻璃窗前,手里捧着冒热气的关东煮纸杯,或是握着罐装的咖啡。
在这个连哈口气都能化作白雾的季节里,这些帝丹高中的学生依旧穿着短得过分的制服裙。
白淅的大腿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似乎连寒风都不愿在她们身上多作停留,生怕冻坏这段热烈的年岁。
“真的假的,学长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回我传呼机上的消息,这不会是要跟我分手的前兆吧!”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把手里吃空了的竹签扔进垃圾桶,着急翻看手里那本刚买回来的星座占卜书。
“那种磨唧的男人直接甩掉算啦。”
旁边的同伴咬破木签上的福袋,含糊不清地怂恿着,“明天去涩谷看地下演出吧,听说有个贝斯手长得超帅的。”
“可我刚才占卜出来的结果说,我这周的恋爱运在西方诶,涩谷算不算西方啊?”
同一条街的另一头,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到点下班的职员们拎着公文包,低头导入纵横交错的街道。
武田恕己也是这庞大人潮中的一员。
自家恪守承诺的冷面上司还真没有食言,外堀通的案子一结,连整理卷宗和写报告的工作都不需要他弄,就给他批了出外勤的申请条。
就是下午五点才开始出外勤这种事,武田恕己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本。
要是换个时间,估计能从中午就开始歇着了。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着人行道,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东京是座忙碌的城市。
便利店里的女孩忙着烦恼和谁恋爱,写字楼里的社畜忙着挤电车通勤,居酒屋里的老板忙着在门口挂上红灯笼招徕顾客,路过几个梳飞机头的雅库扎忙着往派里看着的风俗店赶。
每个人都有着急去做的事。
唯独武田恕己没有。
按以往的习惯,这种平白多出来的时间,他会在常去的便利店买两罐啤酒和一盒打折的便当。
然后回到公寓,就着综艺节目的背景声,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酒精让他犯困为止。
可在接触过冢原澄香之后,他又无端抵触自己先前孤僻的生活。
那个老太婆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无数个独居者,所要面对的明天。
一个人困死在狭小的屋子里,除了对着电视机里吵闹的肥皂剧自言自语,就只能靠盯着窗外飞过的鸟群,书着日升日落打发时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那些被繁华遗忘的孤独感,在逼仄的房间里膨胀,发酵。
最终扭曲成怪物,吞噬别人,也吞噬自己。
武田恕己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远方的gg牌时,他忽然就理解当年了。
理解武田老头为什么会在深冬的夜里,拉着一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小鬼,在巷子里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大道理。
原来重要的不是跟谁说,而是要有个人听自己说。
漫无目的的脚步最终在米花公园停下。
武田恕己走到花坛边一张木质长椅前,拂开上面的落叶,坐下去。
风又起,急切一如十三年前。
几缕雨丝顺着风向倾斜着坠落,砸在鼻尖上,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头顶上方接连撑开五颜六色的伞盖。
他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被雨水打湿的膝盖,准备象以往一样,去居酒屋里消磨时间。
头顶的雨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伞面。伞骨向他这边倾斜着,将他大半个身子罩进一方阴影中。
“前辈要是想体验当流浪汉的感觉,起码也该挑个不会淋雨的好天气吧。”
轻快的女声混着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落进他的耳朵里。
武田恕己抬起头。
川相真站在长椅旁边。
她脱去了那身刻板规矩的警服,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着黑色的高领毛衣。
脖子上随意绕着一条红格纹的羊毛围巾,藏去半个下巴。
视线往下,是一条修身的苏格兰格子短裙。双腿裹在不透肉的黑色连裤袜里,踩入一双落在水洼边缘的深棕色系带小皮靴中。
完全不象是个在地方警署苦哈哈做事的巡查,更象个刚从大学校园里跑出来,赶着去约会的女学生。
路灯的光线穿过绵密的冬雨,落在她的侧脸上,几缕沾湿的黑发贴在颊边。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长椅上略显狼狈的男人,眼底蓄起一片比雨幕还要清透的水光。
整座喧闹的城市,连同这场冬雨,一同倒映在那片微漾着笑意的水光中。
在武田恕己抬眼望去的瞬间,晕开一片温软的天海。
“就一天没见,你还学会旷工了?”男人抬起手,握住伞柄上方,将少女手中倾斜得过分的伞面扶正。
他顺势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大半空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