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落地窗外,阳光被云层揉得柔和,通过玻璃落在铺着亚麻餐布的长桌上,刀叉折射出细碎银辉。
李允浩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桌沿,眼底清明,方才席间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正顺着思绪蔓延开来——人如其食,吃什么,便是什么样的人。
常年的三餐滋味、口腹偏好,乃至对待食物的态度,放在影视作品里,无疑可以是一个人最真实的人生缩影。
嗜甜者多内心柔软,终其一生渴望温暖;
重辣者多性情炽热,骨血里藏着未收的锋芒;
贪食奢靡珍馐者,多半沉溺浮华,欲望深不见底,难以填满。
而朴智妍,似乎是例外。
她好象从不挑食,就如同那晚的红酒杯碰撞中,对方没怎么尤豫就答应与自己参加《同床异梦》这种容易让女演员角色印象定型的综艺——
众所周知,大银幕上青中年女演员大致有三个阶段。
少女,人妻,母亲。
二十代的朴智妍,却开始主动接洽第二程。
李允浩并不觉得她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揉得绵软无害。
她只是将所有尖刺都敛进了皮肉之下,不愿轻易展露;
她不是没有怨恨,只是将所有苦涩都咽进了五脏六腑,不肯向外吐露半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咀嚼着旁人施加的恶意,吞咽着世间所有的不公,克制着心底的情绪与欲望,安静蛰伏,隐忍度日,把所有的不甘都藏在了软萌憨直的模样之下。
一个清淅的念头,骤然在他脑海中成型。
一部大女主的复仇剧。
与霸凌有关。
不是暴怒之下的当场反击,不是撕破脸皮的歇斯底里,更不是声嘶力竭的无用辩解。
它应是漫长岁月里的默默隐忍,是步步为营的精密布局,是时光沉淀后的从容清算——
把所有施加在身上的寒冷、恶意、伤害与漠视,一点一点,原封不动地悉数奉还。
然后站在时光的尽头,平静地看着所有施暴者,坠入自己亲手编织的绝境。
就象是……他回忆着那位尹检长的履历,记得忠岩高中,也是着名的围棋道场。
是一种很特别的游戏:既要守住自己的地盘,也要摧毁对方苦心经营的所有领地,一步步收紧,缓缓逼近。
他怔怔地看着朴智妍消瘦的脸庞,完整的故事骨架已然在脑海中浮现:
一场跨越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蛰伏;
一场源于年少无妄之恶的漫长复仇;
这是一个全新的剧本,灵感源头,便是方才席间,少女鼓着腮帮子,安静吃着餐食,平淡又安稳的模样。
思绪稍稍拉回,李允浩又想起李德华那套溯本追源、强行归宗的论调。
所谓大唐东渡、后唐同源,所谓陆氏正统、血脉同盟,说到底,不过是半岛老牌本土世家的自我陶醉。
他们不甘心被新晋资本、政坛新贵与娱乐财阀层层挤压,便想拧成一股旧势力抱团,试图在未来的政局洗牌中,重新攥住丢失的话语权。
而他,南阳洪氏嫡出、家世底蕴深厚,人脉横跨检察系统、影视资本与高知圈层,在那些人眼里,自然成了最值得拉拢、最容易捆绑的新一代接班人。
送李居丽“名门嫡女”的礼遇,暗喻联姻归宗,抬高其身份,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场裹着名门外衣、藏着私心算计的人情绑架。
有效,却忽然觉得也无趣。
李允浩抬眸,恰好撞上李智贤望过来的目光。
女人端着珐琅彩杯,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鼻尖那颗标志性的小痣,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清淅。
她什么都懂,懂李德华的盘算,懂他的敷衍,更懂方才那句“远嫁和亲”的玩笑背后,整场棋局的真正内核。
李居丽本就不是甘心困于家世、本贯与宗族枷锁的人,年少孤身闯荡,为梦想辗转奔波,五年前组合低谷、全员受难时,她未曾背弃任何一位成员。
如今自然更不会被一段虚无缥缈的古早宗族渊源,绑上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于她而言,高阳李氏嫡女的虚名、李智贤的本名光环、世族馈赠与血脉庇护,从来都不是荣耀,而是沉甸甸的负累。
李允浩轻轻颔首,一个极淡的眼神交汇,两人已心照不宣。
一旁的朴智妍还憋着小情绪。
是因为大人们的冷落?好象不是,她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是因为欧尼那句“远嫁”的玩笑?好象也不是。
只是瞧着对面一言不发的李允浩,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全都化作了别扭的小脾气。
趁李允浩走神的间隙,银色餐叉又悄悄伸过去,精准叉走他餐盘里煎得恰到好处的羊排。
她一口咬下,腮帮鼓得象只偷食的小仓鼠,分明是在无声泄愤。
李允浩馀光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把餐盘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
坐在对面的李居丽将这一来一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李德华的宗族大梦,她不愿掺和;
智妍的小姑娘心思,她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