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太空战场上万物凋零的死寂完全不一样。
太空战场上的死寂,是生命被剥夺后,恐惧与绝望交织出的真空地带。
那是死亡的沉默。
而这间茶室里的安静。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理念碰撞后,思考带来的寂静。
是智慧在极度运转时,屏蔽了外界一切干扰的空灵。
达克赛德坐在那里。
他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
但他那双标志性的欧米伽之眼,却在缓缓流转着。
红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窝里疯狂地旋转、压缩、又扩散。
每一次明暗的交替,都仿佛是一个星系的生与灭。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
像是一颗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红色超巨星,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狂暴的核聚变。
他在思考。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暴力和征服来解决一切问题的黑暗君主来说,纯粹的哲学思考并不是他的常态。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缺乏智慧。
相反,能统治天启星亿万年,能将无数神明玩弄于股掌之间,达克赛德的智慧深不可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达克赛德的思维方式,跟宇宙中任何一种普通生命都完全不同。
他的大脑,如果那个承载着无穷神力和法则的器官还能被称为大脑的话。
在同一时刻,可以并行运转数以亿计的思维线程。
每一个线程,都相当于一台最顶级的宇宙级超级计算机。
每一个线程,都在独立地分析、推演、验证。
他将顾离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说话时的语气、微表情,以及周围法则的波动,全部打包。
放进了这数亿个思维线程里。
他开始疯狂地解构。
从最严密的逻辑学角度分析。
寻找这段话中的悖论,寻找概念上的偷换,寻找因果关系上的断裂。
从最深邃的哲学角度分析。
将顾离的理念与宇宙中诞生过的数千万种哲学流派进行碰撞,试图用虚无主义或绝对宿命论将其击碎。
从最底层的信息论角度分析。
计算这段话所包含的信息熵,推演这些信息在宇宙尺度上扩散后可能引发的坍塌效应。
从最至高的因果律角度分析。
顺着时间长河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查看这种“不需要答案”的理念,在过去和未来会结出怎样的果。
数亿个线程。
在达克赛德的脑海中,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却比任何宇宙战争都要惨烈的风暴。
它们相互碰撞,相互推翻,相互重组。
这个过程,在外界看来,仅仅只过去了大约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里,达克赛德的思维已经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长度。
然后。
风暴平息了。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让这位亿万年来面如磐石的暴君,表情第二次出现了变化。
这一次的变化,比看到反生命方程碎片时更加深刻,更加难以置信。
顾离说的话。
在逻辑上,无法被证伪。
达克赛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茫然。
不是“正确”。
是“无法被证伪”。
对于他这样的存在来说,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甚至是天壤之别。
“正确”,意味着你可以用某种标准去衡量它,去验证它,去证明它符合某种规律。
只要能被验证的,就意味着它在这个宇宙的规则框架之内。
只要在框架之内,达克赛德就有绝对的自信将其打破、将其征服。
但“无法被证伪”不同。
它意味着,你既无法用任何手段证明它是对的,也无法用任何逻辑证明它是错的。
它跳出了所有的规则框架。
它不依附于任何已知的宇宙真理。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却又无比坚固地悬在那里。
像是一面绝对光滑、没有丝毫瑕疵的镜子。
你怎么看它,它就怎么映射你。
你用杀戮去看它,它就映射出杀戮的虚无。
你用征服去看它,它就映射出征服的无趣。
你用反生命方程去看它,它就映射出方程本身的荒诞。
达克赛德沉默了。
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