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量高大,不得不半蹲着挪进去。昏暗中,并没有那渊清玉絜的郎君身影,只有一床蜷成一团的厚皮毯蜷在角落。裴施无畏眉头微皱。
为何怨楼的人要用皮毯将他裹起来?
他伸手,揭开皮毯。
入目之景,令他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原地。李系几近赤裸的身躯就这么猝然撞入眼底。乌发散落,墨缎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一方丝绢横勒唇间,将嘴角堵得微微泛红,生生逼出几分不属于这个人的旖旎来。那双素来清冽的瑞凤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闯入者,眼尾却因挣扎过久而沁出薄红,水光潋滟间,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意,反倒像是淬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裴施无畏喉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麻绳横缚竖绕,粗粝绳股勒入皮肉,在白皙肌肤上压出一道道深红勒痕。那副素日藏在衣袍下的躯体,线条劲瘦而分明,此刻被绳索勾勒得肉感十足。丰满挺立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绳索挤压得…裴施无畏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方才那股杀意,竞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裴施无畏按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现在是下手最好的机会,他告诉自己。
借同行友人之谊,诱出玉匣下落,而后手起刀落,永绝后患。天下大业在前,一个慕容遗孤的命,不该比河西五十万军民的前程更重。他攥紧了刀。
然而那双瑞凤眼认出了他。
被缚之人眼中恶狠狠的戾气霎时褪尽,像冰面骤然碎裂,底下涌出的竞是毫不设防的惊喜。
那对招子亮得惊人,如夜空中绽开的花,所有的戒备与防范尽数卸去,只余下全然的信赖,以及劫后重逢时,对重逢友人的欣悦。裴施无畏垂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握刀的手,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出手了。
裴施无畏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罢了,玉玺之事,不急于一时。
喉结微微滚动,他缓缓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俯身取掉了堵住李系嘴的丝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泛红的唇角,触感柔软而微烫。裴施无畏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华洛兄。”“狮郎!"李系惊喜道,“竞真是你!”
裴施无畏勉强扯了扯嘴角:“嗯,我来了。”李系挣扎着撑起身子,仰头看他,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总算不用再挨抽挨踹了。”
他顿了顿,又问:“是莎莎找到你的?”
裴施无畏却没有答话,而是先问:“他们…对你用刑了?”李系笑了笑:“是。不过一一”
话音未落,裴施无畏已黑着脸掀开了裹在他身上的皮毯。毯子被抽走,冷风灌入,李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绳索之下,那白玉般的皮肤上除了未愈的旧伤,又新添了数道交错的鞭痕,深深浅浅,斑驳狰狞,看着触目惊心。他这才注意到李系嘴角也有一块青紫,显然是被人掌掴过。裴施无畏眸色愈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系额前散落的青丝,指腹轻轻覆上他嘴角边的青紫。……疼吗?”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这般轻。李系怔了怔。
他觉得裴施无畏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气氛,也有些不对劲。怎么说呢…他俩这样,这动作,是不是有点那啥了?他眨了眨眼,正要开口,车帘忽地被人掀开。“怎的这么久,没事一一”
裴远东探头进来,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自家大帅半蹲在车厢里,神情专注而温柔,正抬手抚着一名男子的脸颊。而那男子衣衫尽褪,浑身上下只余一条亵裤,被绳索捆成那副模样,长发散乱,面颊泛红……
裴远东瞳孔地震。
“打、打扰了!”
他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子,连声音都劈了叉,“属、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继续一一”
话音未落,人已如见鬼般猛地放下车帘,脚步声仓皇远去。车厢内一时寂静。
李系:“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裴施无畏抽了抽嘴角,“管他的。”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俯身去割李系身上的绳索。刀锋锐利,贴着肌肤游走,冰凉的触感引起阵阵战栗。麻绳一道道崩断,勒进皮肉的痕迹渐渐显露出来,红得触目惊心。裴施无畏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
李系被他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胸口。那种微妙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叫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那玄甲将领打扮的人是裴小六?为什么他对你自称属下?”
“难道裴兄其实也是龙武军的将领?”
裴施无畏割绳的动作倏然一顿。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李系,咧开嘴,像一匹择人而噬的狼,“华洛兄……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