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光柱,细小的浮尘于光中起起落落。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自然,谁也没有透露半分信息。
良久,裴施无畏忽地嗤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散漫,那双狼眸中的锐利虽已敛去,却添了几分玩味。
“行罢。就算你当真见着了铁勒精骑,那又如何?”
李系淡淡道:“不如何。只是想让裴兄心中有数。”
“若咱们当真遇上追兵,来的恐怕不止汉王刘道元的人马。”
裴施无畏面色倏然一凝,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沉思:“你说的对,我晓得了。”
李系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定好计划,收拾妥当,便牵马下山。
下山途中,秋风呼号,卷起漫山枯黄的茅草。山腰处几株野柿子红得刺眼,在苍凉的秋色中格外扎眼。
李系牵着里飞沙,不紧不慢地与裴施无畏并肩而行。
他目视前路,心思却始终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裴施无畏虽散漫疏狂,却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武艺便横冲直撞的莽夫。
从他在风陵渡时看似冲动实则胸有成竹挑翻镇龙堂的邀请,到昨夜汉军包抄而来时果断突围,可见此人看似行事张狂,实则心思缜密,每一步皆是深思熟虑后方才落子。
更难得的是,身陷数十骑兵合围之中,他面不改色,判断精准,突围更是毫不犹豫,勇猛果决,这绝非头一遭遇上这等阵仗之人能有的从容。
裴施无畏不过弱冠之年,便有这般胆识气度。
此等人物,绝非池中之鱼。
李系眸光微动。
经方才那番试探,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裴施无畏恐怕不止是世家宗子,更是行伍中人。且看他对军情兵种的熟稔、临阵决断的老辣,此人非但当过兵,还极有可能掌过兵,且位阶不低。
他垂眸,思绪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养父李成临终前命他去寻的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名唤裴沙西。
也姓裴。
也是河西人。
只是不知,这位裴兄与那位龙武军大帅,究竟是何关系,能否引荐自己觐见大帅。
他戳了戳系统,任务信息那一栏仍是一片空白,连个提示都没有。
废物系统。
别人家的系统,恨不得将所有情报一股脑灌进宿主脑中,金手指开到天上去。怎的到了他这儿,就什么都没有?
别说情报了,连NPC和boss名字都没有,还不能装插件。
差评!
李系暗暗咬了咬牙。
先前在风陵渡,茶都没喝上两口,便被卷进裴施无畏那档子事里,压根没来得及打探消息。
待到了乾州的草市,定要寻几本江湖杂录来瞧瞧。
出了山口,二人翻身上马,遥望远处乾州城郭,扬鞭一喝,纵马疾驰。
马蹄卷起一路黄尘,城池轮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便至城外草市。
草市依城墙而建,商贩云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沿街叫卖,牲口粮秣、布匹刀具,应有尽有。
二人下马步入市中。
裴施无畏去买粮买酒,李系则径直往书摊寻江湖杂录。
采买完毕,二人寻了处草市尽头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四面敞风,几张条凳上坐满了歇脚的行商旅人。棚中支着口大锅,咕嘟嘟冒着热气,茶汤浑浊却管够。
棚前围着一圈人,正中摆了张方桌,桌后坐着个灰衣老者。
那老者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细眼却精光内敛,手边搁着把折扇,扇面绘着山河舆图,一看便是个走南闯北、贩卖消息的百晓生。
李系与裴施无畏寻了张空桌落座,要了壶茶,一边饮茶,一边听那百晓生说话。
“——方才说到,今岁又到了朔国铁勒南下劫掠的时节。”
百晓生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十五日前,铁勒铁骑攻破太原,屠城三日,鸡犬不留。七日前,铁勒大军又于平阳府设伏,围杀了李成大将军与他麾下的河东红巾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太原李氏一族,尽数枭首。十万河东义军,被铁勒人筑成了京观。”
茶棚内一片死寂。
“唯有李成大将军的养子李系突围而出,至今下落不明。”
百晓生细小的眼睛里倏然精光一闪,扫过在座众人,忽地一拍桌案,“但诸位可知——”
“过去二十年里,铁勒年年南下,却从未攻破过太原城。为何偏偏今岁,这座固若金汤的雄城,说破便破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追问:“为甚?”
百晓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那是因为——”他一字一顿:“有人出卖了李成将军。”
此言一出,茶棚内顿时哗然。
“甚么?”“谁?是谁干的?!”
正为自己斟茶的李系闻言,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