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1 / 3)

尸山前的老将缓缓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来人,停顿片刻,嘴角微微一扯。

“竟是……两个小子。”

他“嗬”“嗬”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分明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将死之相。

“前辈——”李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施以援手。

裴施无畏却伸手拦住了他。

李系侧目,却见裴施无畏神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

他顺着裴施无畏的目光望去,这才看清那杆断枪贯穿的位置——自小腹刺入,穿透后腰,几乎将人钉成两截。

这等伤势,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老夫戎马半生……如今终于到头了。”

老将桀然一笑,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身侧那匹黑马。

黑马察觉到主人的注视,躁动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焦灼而哀切。

他混浊的眸中泛起一丝柔色。

“小子……”他看向站在前面的裴施无畏,声音愈发微弱,气若游丝,“你若能……驯服夜戴星……它便归你了。”

他顿了顿,喉间涌出一声嘶哑的轻笑:“当然……若你敢的话。”

“的卢……戴星……妨主厄运……”

他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黑马。

黑马垂下头,将脸颊贴上他的掌心,不再躁动。

“然你……不过一畜生尔……”老将轻声道,“如何……当得如此骂名……”

河风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老将的目光渐渐涣散,却始终落在那匹黑马身上。

“夜戴星啊……你是匹……好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下去吧。”

话音落下,那只抚在马颈上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再无声息。

黑马怔立原地,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它的主人。

它轻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垂落的手,又拱了拱。

无人回应。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嘶,声彻云霄。

那嘶鸣划破长空,惊起河畔芦苇丛中无数飞鸟,扑棱棱振翅逃散。

“什么人——?!”

远处骤然传来喝问声。

紧接着,是盔甲摩擦的金属锵鸣,以及杂沓的脚步声。

李系眼神一凛。

糟了。

是打扫战场的辅兵。

战事既毕,胜者必遣辅兵清点首级、剥取甲胄、收缴散落的箭矢辎重。若被他们撞见,少不了一番盘问纠缠,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他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中皆是凝重。

无需多言。

下一瞬,裴施无畏足尖一点,身形暴起,如苍鹰掠空,直扑向夜戴星。

李系则转身跃上里飞沙马背。

夜戴星猝不及防被人骑上,顿时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开始疯狂纵跃,企图将背上之人甩落。

而裴施无畏双腿夹紧马肚,手拽缰绳,开始驯马。

它跳得又高又烈,四蹄腾空,身躯剧烈扭动,当真是野性难驯。

裴施无畏却稳如磐石。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按住马颈,整个人随着马身的起伏而起伏,却始终不曾被甩脱分毫。

殷红衣袂烈烈翻飞,狼眸锐利如刀,神色桀骜张狂。

烈马遇英雄,一人一马,皆是同一般的野性难驯。

李系望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红衣郎。

数息之后,夜戴星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它喘着粗气,终于不再纵跃,只是不甘地打着响鼻。

“吁——”

裴施无畏猛地一勒缰绳。

夜戴星前蹄高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夕阳如血,晚霞漫天。

红衣郎君勒马扬蹄,立于霞光之中,衣袂猎猎,意气飞扬。

他回首望向李系,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李系亦回以一笑,眼底满是赞许。

裴施无畏见了,笑意更深。

然而下一瞬,他便敛了神色,沉声道:“华洛兄,有兵来了!咱们速速离开此地!”

李系驱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可。往何处去?”

裴施无畏看了眼远处的城池,正色道:“若我没看错,那应该是西京长安。”

“二十年前铁勒灭燕,占据中原。然铁勒人少,三年后无力统治,只得北撤。宣武军节度使刘道元与河东节度使司马弼便趁机分据东西二京,一个在汴梁称王建汉国,一个在长安称王建晋国。”

“这俩老鳖,打铁勒不敢,彼此较劲倒是毫不手软。”

他瞥了眼尸山旁破碎的“晋”字军旗,“眼下看来,是汉军赢了。”

李系目光掠过远方城池的轮廓,神色幽深。

长安。

“长安去不得。”裴施无畏拍了拍夜戴星的马颈,以示安抚,“刘道元此人自己便是个丘八牙子,麾下汉军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晋军既败,难保他不会纵兵劫掠,甚至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