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里。
空无一人。
只有长明灯在静静燃烧。
烛火摇曳。
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灵位。
也映照着崇祯花白的头发。
和那张苍老、憔瘁、布满皱纹的脸。
他才三十多岁。
可看上去。
像五十岁的老人。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
从袖中取出那份捷报。
是王承恩刚才誊抄的副本。
字迹工整。
他双手捧着捷报。
缓缓跪下。
“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
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很轻。
在空旷的太庙里。
却异常清淅。
“不肖子孙朱由检。
崇祯元年登基。
至今十八年。”
他顿了顿。
声音开始发颤:
“十八年来。
朕夙兴夜寐。
宵衣旰食。
不敢有丝毫懈迨。
每日四更起身。
批阅奏折至深夜。
朕减膳撤乐。
不置宫妃。
不修园林。
一件龙袍穿了十年。
打满补丁还在穿。”
“朕以为。
只要朕勤政。
只要朕节俭。
只要朕用心。
这天下。
总能好起来。”
“可没有。”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一年比一年乱。
一年比一年难。
陕西大旱。
赤地千里。
易子而食。
朕下罪己诏。
开仓放粮。
可粮食还没出京。
就被贪官污吏层层盘剥。
到百姓手里。
只剩一把麸皮。”
“建奴入关。
连破四城。
兵临北京。
朕调天下兵马勤王。
可左良玉拥兵自重。
吴三桂坐山观虎斗。
满朝文武。
无一人可用。”
“流寇四起。
李自成破洛阳。
张献忠破襄阳。
朕派洪承畴。
派孙传庭。
派卢象升……
可他们。
一个个都死了。
死在战场上。
死在朕的猜忌里。
死在……死在这该死的大明朝。”
他伏下身。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肩膀剧烈地颤斗:
“崇祯十七年。
三月。
李自成差点破北京。”
“朕在大殿上看着群臣的乱舞。
看着满城烽火。
“那时候朕想。
死了也好。
死了。
就不用看这破碎的江山。
不用受这无边的煎熬。”
“可朕没死成。”
他抬起头。
泪流满面:
“朕的儿子。
慈烺。
他带着六千重甲兵。
从东宫杀出来。
在沙河大败建奴。
保住了北京。”
“他跪在朕面前。
说:‘父皇,儿臣保住了大明江山。’”
“那一刻。
朕才知道。
原来这世上。
还有人能救大明。
不是朕。
是朕的儿子。”
崇祯哭出声来。
那哭声。
压抑了十八年。
十八年的委屈。
十八年的不甘。
十八年的绝望。
十八年的煎熬。
全在这一刻。
倾泻而出。
他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象个孩子。
空荡荡的太庙里。
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烛火摇曳。
映着他佝偻的背影。
映着列祖列宗的灵位。
映着这十七年破碎的江山。
哭了很久很久。
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索性不管了。
就让它流。
“可是列祖列宗。
朕生了个好儿子。”
他轻声说。
声音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朕当皇帝不行。
朕猜忌忠臣。
朕优柔寡断。
朕把大明折腾得千疮百孔。
差点亡了国。”
“可朕的儿子。
他比朕强一百倍。
一千倍。”
“他用了一年时间。
北灭八旗。
南剿流寇。
平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