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戌时。
长江北岸,浦口大营。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天地间,只剩滚滚长江的浪涛声,和呼啸的江风。
突然之间,长江北岸,亮起了火光。
不是之前那种全军亮火把的自杀式暴露,而是虚虚实实的疑兵之计——从浦口到扬州、镇江,沿江北岸百里滩涂,每隔数十步就立起一支火把,风一吹,火光摇曳,远远望去,如同无边无际的大军扎营,一眼望不到头。
而真正的十万主力大军,全部藏在浦口大营的寨墙之内,战船藏在北岸的河汊里,营寨里灯火管制,连一丝多馀的光亮都没有,布防虚实,南岸根本看不透。
浦口大营最高处,一面明黄龙纛,在大营中央的火把映照下,高高竖起。
五爪金龙在夜风中猎猎招展,张牙舞爪,哪怕隔着一里半宽的长江,南岸也能清淅看到那面代表着大明皇帝的龙纛,如同天神的目光,俯视着江南,俯视着南京城。
龙纛之下,朱慈烺一身明黄战袍,端坐于战马之上,遥望江南。
在他身后,是陆续集结完毕的十万天兵——一万重甲铁骑、六千重甲步兵、三万京营精锐、三万宣大边军、两万车炮兵,全部沿京杭大运河水路抵达,粮草、辎重、火炮、战船全部齐备。
在他身前,是滚滚长江,是江南半壁,是负隅顽抗的蝼蚁。
朱慈烺望着南岸那稀稀拉拉、慌慌张张亮起的灯火,望着那延绵三十里、却大半哑火的炮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意凛然的笑。
“左良玉。”
他轻声自语,声音却清淅地传入身边李守鑅、甲一等每一个将领耳中:
“你不是要炮镇长江,划江而治吗?”
他抬眼,目光如电,穿透沉沉夜幕,落在南京城头,落在燕子矶上,落在左良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明日,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兵渡江。”
“什么叫,天威不可犯。”
南岸,南京城头。
左良玉瘫坐在垛口之后,望着江北那无边无际的火把,望着那面在夜风中招展的明黄龙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抠着城墙砖缝,指甲崩裂,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江北的百里火把,如星河,如野火,如死神的眼睛,在夜幕下一眨不眨,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南京,注视着整个江南。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那面明黄龙纛,在火把映照下,如此刺眼,如此威严,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整个南京城都在发抖。
他知道,朱慈烺到了。
十万大军,真的到了江北。
他的长江天险,他的三十里炮阵,他的五十万大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良玉忽然笑了。
先是低声的、压抑的轻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到浑身抽搐,笑到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狠狠喷在冰冷的城墙砖上,猩红刺目。
“我输了”
他瘫在垛口后,望着江北那无边无际的火把,望着那面明黄龙纛,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鬼泣:
“我输了我彻底输了”
“划江而治哈哈哈划江而治”
“笑话全是笑话”
夜风吹过城头,带着长江水汽的腥味,带着江北铁甲的森寒。
在他身后,南京城一片死寂。
官员,勋贵,将领,士兵,百姓
所有人都挤在城头,望着江北,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火把,望着那面明黄龙纛。
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而江北。
朱慈烺缓缓抬起手,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长江北岸,炸响在每一个将士耳中:
“传令。”
“重甲步兵,寅时前登船完毕。”
“水师战船,寅时初刻,全线出击,封锁江面,炮轰南岸炮阵。”
“明日寅时三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破沉沉夜幕:
“强渡长江。”
“炮镇长江的神话,该破了。”
“南京城的末日——”
“到了。”
当夜,子时。
长江北岸,数十艘轻舟悄无声息滑入江中,直奔南岸各个渡口而去,船上的明军斥候弯弓搭箭,火箭带着燃烧的油布,呼啸着射向南岸炮阵的火药棚。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南岸沿江防线响起,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江面。
左良玉在燕子矶上,看着沿江全线起火的炮阵,看着江面上神出鬼没的明军小船,终于明白——朱慈烺根本没打算给他三天时间,今夜,就要磨垮他的防线,明日,就要踏过长江。
而北岸的主航道上,千艘蒙着黑布的战船,已经悄无声息滑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