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逼着去攻打自己的都城,去送死。
城头。
崇祯扶着垛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腹掐进了城墙的砖缝里。
他看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看着阵前那些衣衫褴缕、遍体鳞伤的百姓,听着八旗兵野兽般的嚎叫、百姓绝望的啼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颤斗,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披甲的王承恩,站着兵部尚书张缙彦,站着提督京营太监王之心,站着仅存的几位勋贵。
更站着无数紧握刀枪、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守军——有京营老兵,有新募的青壮,有净军太监,甚至有自发上城的百姓,握着菜刀、木棍,此刻全都红了眼,死死盯着城外的八旗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城下百姓的惨状,象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每个守城军民的心里。
那是他们的父老,他们的乡亲,他们的骨肉同胞!
“怕吗?”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声。
崇祯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悲愤的脸。
“朕也怕。”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惨淡得让人心碎,“朕怕死,怕城破,怕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但朕更怕——”他猛地提高声音,指着城外阵前的百姓,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怕咱们退了,怂了,眼睁睁看着这群畜生,用咱们的爹娘、妻儿、乡亲,去填护城河、挡炮石!”
“怕咱们守不住这座城,让这群豺狼冲进来,把北京变成人间地狱,把咱们的亲人斩尽杀绝!”
“朕的儿子,当朝天子,正在星夜兼程,赶回来救咱们,救这座城,救咱们的同胞!”他几乎是在嘶吼,花白的胡须在晚风中颤斗,“只要咱们守住!守住三天!不,哪怕两天!一天!陛下的铁甲大军就能到!到时候,城下的这些鞑子,一个都跑不了!朕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拔出腰间天子剑,剑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朕,崇祯,大明太上皇,今日在此立誓——”
“朕,与北京城共存亡!与你们共存亡!与城下的乡亲共存亡!”
“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杀鞑子!保家园!救同胞!!”
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
“杀鞑子!保家园!救同胞!!”
“与城共存亡!!”
“皇上万岁!太上皇万岁!!”
起初是零星的嘶吼,随即汇聚成浪,从东直门蔓延到朝阳门、德胜门、西直门……最终,整座北京城的城头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吼声里,有悲痛,有愤怒,有决绝,压过了城外八旗的嚎叫,冲散了弥漫的恐惧,在这血色黄昏中,显得悲壮而炽烈。
城下的百姓听到城头的呐喊,哭声渐渐止住,浑浊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微光。
他们知道,城上的人,不会放弃他们。
崇祯看着城下,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色,看着阵前受苦的同胞,缓缓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烺儿,”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必死的决心,“爹这次……不逃了。爹替你守着城,守着咱们的百姓,等你回来,为他们报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
城外,八旗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火海,劝酒声、狂笑声、兵刃打磨声隐约传来,如同群魔乱舞。
八旗兵们肆意打骂着百姓,将掳来的女子拖入帐中,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响成一片,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阵前的百姓被圈在空地上,没有水,没有粮,只能蜷缩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明日那必死的命运。
城内,守军彻夜不眠。
火把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民夫喊着号子,将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运上城头,每一块石头,都要用来砸向那些作恶的鞑子。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当声不绝于耳,是在赶制箭镞、修补刀枪,每一支箭,都要射穿鞑子的胸膛。
妇人们穿梭往来,将热腾腾的炊饼、开水送上城头,看着城下的方向,默默垂泪。
连孩童都抱着石块,蹒跚着送到垛口旁,小脸上满是坚定。
整座北京城,如同一只绷紧了弦的巨弓,一支染血的箭,死死对准了城外的豺狼,也为阵前的同胞,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所有人都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决定生死的一战,就要到来。
那一战,不仅是守一座城,更是救万千同胞,雪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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