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晋王府正殿。
李自成看着手中那份刚刚送回的、来自盛京的回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信很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八旗新创,亟需休整,今岁恐难南顾。闯王宜自固守,以待天时。盟友之谊,来日方长。”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象样的托词。
就这么,把他扔了。
“多尔衮……多尔衮!!!”
李自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信纸撕得粉碎,扬手撒向空中。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明黄的袍服上,落在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嘶声咆哮,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笔墨纸砚、令旗印信“哗啦啦”摔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父皇息怒!”李过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陛下保重龙体!”牛金星、宋献策等人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
他环视殿内这些或徨恐、或躲闪、或面无表情的臣子,一股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
真的完了。
最后的指望,没了。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多尔衮用来消耗朱慈烺、拖延时间的弃子。现在朱慈烺要动真格的了,多尔衮立刻把他象破鞋一样扔掉。
孤立无援,强敌压境,内部……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牛金星,又看了看满脸横肉却眼神闪铄的刘宗敏,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
人心,早就散了。
“传……传朕旨意。”
李自成的声音沙哑得象是破风箱,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全军收拢,放弃外围所有营垒、关口,全部退入太原城!实行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落,全部焚毁!水井填埋!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一粒米,一口水,都不留给明狗!”
他死死盯着殿下众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
“从即日起,紧闭四门,许进不许出!有敢言降者,斩!有敢私通明军者——诛、九、族!”
“朕,就在这太原城,等朱慈烺来!”
“要么他踏着朕的尸体过去,要么,朕和他同归于尽!”
六月初九,辰时,北京,德胜门外。
十里校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十万大军,列阵完毕。
最前方,是重甲方阵。
八千重甲骑兵,分列左右两翼,甲一、甲二立马阵前,身后是如林骑枪与沉默的钢铁森林。三千重甲步兵,结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钢铁方阵,拱卫着中军那杆高达三丈的明黄龙纛。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红的晨光铺洒开来,照在一万一千八百副板甲上,反射出连成一片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寒光。战马喷着响鼻,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重甲之后,是四万两千边军精锐。
他们来自昌平、蓟镇、真保、密云,经历过山海关血战的淬炼,眼神凶狠,队列严整,身上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再后,是两万五千京营战兵,以及九千二百后劲营。
全军鸦雀无声。
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以及无数道投向龙纛方向的、炽热而坚定的目光。
更后方,是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粮草、帐篷、药材、军械、攻城器械……由八万民夫辅兵驱赶着骡马大车,静静等待,一眼望不到边际。
朱慈烺一身亮银山文甲,外罩赤红织金斗篷,腰悬“天子”剑,骑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上,立于龙纛之下。
晨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年轻的脸庞冷峻如石刻。
他没有看身后如山如海的军队,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西方,望向太原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一磕马腹,白马向前缓行几步,来到全军阵前。
他勒马,转身,面向十万将士。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繁文缛节。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清淅,借着风,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当有人传达声音,我就不写了,免得太水)
“将士们。”
“废话,朕不多说。”
“朕只问你们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晨光落在他的指尖,格外明亮:
“第一,想不想,再拿二十两赏银?”
“想!!!”
山崩海啸般的回应,震耳欲聋。刚刚到手的赏银还揣在怀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和对更多赏银的渴望,让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都在放光。
朱慈烺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
“第二,信不信,朕说到做到?活着,有钱有地;死了,你们的爹娘妻儿,朕替你们养?”
“信!信!信!陛下万岁!!”
吼声更烈,许多老兵眼框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