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争议(下)(1 / 1)

火药味浓到一触即发。

门外的侍卫,齐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紧张地盯着厅内的动静。

唯有主位上的朱慈烺,始终端坐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

看着甲一眼里,烧穿一切的复仇火焰,与近乎偏执的求战之心;

看着倪元璐老泪纵横、以死相谏的忠诚,与对国本倾复的深忧;

看着李守鑅等边将,提及家乡惨状时,红得快要滴血的眼框;

看着杨国栋等人,对现实困难的冷静,或是畏缩的权衡;

看着李邦华试图查找平衡点的努力,与左右为难的无奈……

每个人都有道理。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到了一部分真相,却也困在了自己的局限里。

直到争吵声,渐渐因情绪的过度宣泄,与体力的透支,慢慢低落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重新汇聚到主位之上,那个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年轻帝王身上。

大厅内,重新落回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朱慈烺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

指尖缓缓划过图上的山河城池——从辽东的盛京,到辽西的锦州、宁远,到山海关,再到居庸关、北京、大同,然后向南,掠过山东、河南,最终停在长江之畔的武昌,以及更南方的南京、苏杭。

他的指尖,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微微停顿。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满厅文武。

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里,却带着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深邃光芒。

“你们说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象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一个人心头,“朕,都听到了。”

“主战者,欲雪国耻,报家仇,复故土,永绝边患。其心可嘉,其志可勉。朕,心甚慰。”

“主和、或主缓者,忧国本,虑粮饷,恐内变,思万全。其虑深远,其情可悯。朕,亦知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一,扫过倪元璐,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每一位文臣:

“你们争吵的,是‘战’与‘和’,是‘速’与‘缓’。但你们可曾想过,这天下大势,这大明困局,岂是简单的‘战’‘和’二字,能够概括?又岂是‘速’‘缓’之争,能够解决?”

众人一怔,茫然地看着他。

朱慈烺重新抬手指向舆图,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如同出鞘的利剑,劈开了满厅的混沌:

“建奴,是我大明百年大患,血海深仇,不得不报!辽东故土,沦陷二十八载,不得不收!此乃外患,必须根除!”

“李自成,窃据秦晋,拥兵自重,狼子野心,随时可能扑向北京!此乃近忧,必须震慑!”

“张献忠,祸乱四川,屠戮生灵,亦是一大毒瘤!此乃远患,不可不防!”

“江南士绅,离心离德,截留赋税,暗通款曲,乃国朝腹心之疾!此乃内忧,必须整顿!”

“国库看似充盈,实则有出无进,坐吃山空!此乃隐患,必须开源!”

“新军初成,降卒未附,边镇疑虑未消!此乃隐忧,必须集成!”

他一口气,将当前大明面临的所有危机与挑战,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是啊,局面竟是如此错综复杂,内外交困,远比一场山海关大捷,要残酷得多。

“如此局面,”朱慈烺目光如电,逼视着全场,“你们告诉朕,是单纯地北伐辽东,就能解决的吗?还是简单地班师回朝,就能高枕无忧的?”

无人能答。

连最激进的甲一,最固执的倪元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争吵,都困在了“非此即彼”的窠臼里,全然忽略了这全局的艰险与复杂。

朱慈烺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淅。

“所以,朕的决断是——”

他停顿了一瞬。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脸上,那些写满期待、紧张、茫然的神情。最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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