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前沿阵地。
这里是距离沙河约三里的缓坡。
牛马嘶鸣,士卒呼喝,汗流浃背,三十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被艰难推上预设阵地。
佛郎机炮相对轻便,已被架设好,子铳和火药包堆在一旁。
五门中型旧炮更为费力,炮车陷在松软土地里,几十人喊着号子连推带拉。
刘宗敏按刀立于阵前,脸色阴沉。
他不懂炮,但他需要这些铁家伙开路。
朝那战战兢兢的老炮手吼道:
“给老子瞄准了!就轰那杆最高的‘监国朱’大旗下面!
轰他娘的!打不中,老子先砍了你!”
老炮手和一群临时拼凑的炮手,满头大汗地用简陋工具测算距离(基本靠蒙),手忙脚乱装填火药、安放弹丸。
动作生疏,配合混乱,看得刘宗敏心头火起,又无可奈何。
辰时三刻,中军望台。
李自成登上连夜搭建的、数丈高的简陋木制望台。
亲卫想要跟随,被他挥手止住。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春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
他手扶粗糙栏杆,向东望去。
越过前方忙碌喧嚣、正在列阵的庞大军队,越过空旷原野,沙河南岸的缓坡清晰可见。
明军的营垒安静地卧在那里。
营栅整齐,旗帜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甚至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透著一种诡异的悠闲。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士兵出营列阵的喧嚣。
仿佛对面那支刚刚取得血腥大捷、垒起万颗人头京观的军队,根本不介意这百万大军的调动和即将到来的攻击。
那片沉默,比震天的战鼓更让李自成心悸。
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了所有声音和情绪,只留下冰冷的、未知的深度。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方仓促刻制的“永昌皇帝”玉玺。
玉石质地粗糙,雕工拙劣,但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打赢,它就是传国玉玺,是新朝天命所归的象征。
打输它可能连给自己陪葬都不配。
他默默将玉玺收回怀中,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已亮,朝阳正从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本该充满希望的晨曦,此刻落在他眼中,却仿佛浸满了血光。
“陛下!!”
望台下,传来刘宗敏粗豪的、用尽全力的嘶吼,压过了数十万人马渐渐响起的喧嚣:
“时辰到了——!!”
“全军准备完毕——!!”
“打——是不打——?!!”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滚过刚刚列阵完毕的顺军大阵。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
从最前排面如死灰的炮灰,
到中间紧握重兵的老营步兵,
再到后方摩拳擦掌的剽悍骑兵,
最后到中军无数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全部投向瞭望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风,似乎停了。
连沙河对岸那几缕炊烟,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自成闭上眼。
十七年流亡转战的艰辛,陕北的贫瘠,官军的围剿,兄弟的鲜血,一步步壮大的狂喜,攻破洛阳、西安的意气风发,直到如今兵临北京城下的志得意满
无数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然后,是刘芳亮惨白的脸,是沙河京观的想象,是粮官绝望的哭报,是帐内争吵的碎片,是那三十多门粗糙的火炮,是百万大军饥渴而恐惧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那片沙河南岸的、该死的沉默上。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挣扎,在这一刻,被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厉、赌徒式的疯狂,以及枭雄最后的气魄彻底取代!
他一步踏前,上半身几乎探出望台栏杆,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力量、绝望与希望,向着前方那无边无际的、属于他的军队,发出了撕裂云霄的、最后的咆哮:
“大顺的儿郎们——!!!”
“天道循环,朱明当灭!朕,顺天应人——!!”
“今日,就在此处——!!”
他“锃”地一声拔出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决绝的光芒,狠狠地、毫无迟疑地指向沙河方向,指向那片沉默的钢铁营垒:
“给朕——踏平沙河!!”
“杀——!!!”
“呜——呜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进攻号角,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骤然响彻天际!
“咚!咚!咚!咚!咚!!!”
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沉重而疯狂的鼓点,如同死神急促的脚步,敲打在每一个顺军士兵的心头,也敲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