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往沙河的官道。
春阳破云。
金辉泼在枯黄返青的原野上。
两万顺军前锋列阵前行。
轻骑游弋两翼,步卒压中,辅兵殿后。
旗帜被风扯得猎响,布面沾著日光,泛出糙黄的光。
百战老营的队形严整。
气氛却松垮得像一场围猎宴。
刘芳亮驻马中军。
黝黑面皮晒著暖阳,粗硬短髯沾著光屑。
他哼著跑调的陕北小调,粗野的调子撞在风里。
亲兵窃笑,甲片碰撞出细碎的响。
“都精神点!”
他扬鞭高喝,鞭梢挑碎一道阳光。
“到沙河,看老子打这场送功仗!”
众将哄然应和。
笑声裹着贪婪,滚在暖光里。
刘芳亮勒马,马鞭虚点前路。
“记三条战术,刻进脑子里。”
“第一,别冲太快。”
“吓跑了怂包,还要费脚力追。”
“第二,围三阙一。”
“三面压上,留一条生路。”
“人有活路,跑得最快,最不敢反抗。”
他抬手做割麦的动作。
“等他们扎堆逃窜——”
“就是排队挨刀。”
“第三!”
声音骤厉,残忍的笑扯动嘴角。
他猛地抽刀。
雪亮刀光劈过日光,溅出刺目碎芒。
“先喊降者不杀,骗他们丢兵器。”
“等跪满一地——”
刀光一收,抹颈动作干脆利落。
“挨个砍,省押送,省粮草!”
“将军高见!”
“妙极!引蛇出洞,尽数收割!”
马屁与秽语齐飞。
刘仁催马凑近,满脸淫猥。
“伯父,周皇后是江南美人,朱慈烺那小崽子”
他挤眼笑,日光映得他眼底贪色翻涌。
“龙种细皮嫩肉,擒来献给闯王,咱们也尝尝贵胄滋味。”
众将哄笑。
污言秽语裹着日光,飘向原野。
话题滚向明室女眷,不堪入耳。
仿佛朱门佳丽,已是砧板鱼肉。
步卒队列里。
刀疤老卒闷头前行。
春阳晒得甲片发烫,他心头却冰寒刺骨。
同乡捅他胳膊:“老王头,拉着脸作甚?”
老卒舔干裂的唇,声音沙哑。
“这事邪性。”
“北京城高墙厚,不降,偏出城。”
“出城也罢,选沙河无险地列阵——”
他抬眼望沙河方向,日光亮得刺眼。
“像是特意等在那里,引我们来。”
“放狗屁!”同乡啐了一口。
“明军送死,你吓破胆了?”
“再叨叨晦气话,战利品没你的份!”
老卒闭嘴。
指节攥紧老旧矛杆,发白泛青。
暖阳铺天盖地,他却像坠在冰窖里。
王赞画骑骡缀在侧后。
儒衫沾著草屑,骡蹄踏碎路面光斑。
他蹙眉听着秽语,终是清嗓开口。
“将军,学生再推演明军溃势,共三型。”
刘芳亮随口应:“讲。”
“其一,一触即溃。”
“我军箭雨覆顶,其阵自乱,弃甲奔逃。
“其二,诈降反扑。”
“观其军容,此可能微乎其微。”
“其三,内讧自乱。”
“北京内斗,兵无战心,或倒戈相残。”
他捻须微笑,日光落在清癯面颊。
“建议先射三阵箭雨,再以骑兵掠阵,步卒压上。”
“晌午前结束战斗,用伪太子人头庆功。”
“就依先生!”
刘芳亮挥鞭,意气风发。
“箭雨开道,骑兵威慑,步卒收割!”
大军缓步前行。
猫捉老鼠的从容,裹在暖春日光里。
沙河已在望。
河面浮着碎金,波光粼粼。
侦骑奔回:南岸明军,依旧静立。
“等死罢了。”
刘芳亮嗤笑,鞭梢点向河面金波。
巳时初。
沙河北岸土坡。
春阳正盛,河面铺着一层晃眼金箔。
刘芳亮勒马高坡,暖阳晒得皮甲发烫。
两万顺军如黑潮铺开。
刀枪映日,泛出杂乱的金属光。人喊马嘶,剽悍之气撞在河面。
十余丈宽的沙河,水浅及膝,水流平缓。
南岸阵列,清晰入目。
亲兵递上缴获的单筒望远镜。
刘芳亮擦净镜片,漫不经心举到眼前。
狩猎前的愉悦笑意,挂在嘴角。
目光穿透镜片。
落在南岸坡顶的刹那。
笑意僵死。
像被寒冰封冻的湖面。
春阳裹着坡顶。
缓坡上,两百步长,坡顶高十二米。
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