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寅时初。
紫禁城,乾清宫。
夜色浓得化不开,春寒像冰碴,往骨头缝里钻。
崇祯被获准走出寝殿,仅限乾清宫前汉白玉站台。
四名覆甲系统兵守在四方,面甲低垂,长矛斜杵地面,沉默如四尊生铁铸像。
他裹着半旧玄色常服,发簪松垮地绾著乱发,站在冰凉台阶边缘。
目光死死钉向西北。
西苑校场的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零星篝火,是成片成列的火把海,把夜空烧得通红。
像大地裂开血口,熔岩喷涌而出。
鼎沸的人声、马嘶、甲叶碰撞、粗野呵斥,揉成狂暴的声浪。
隔着重重宫墙,依旧隐约可闻,像巨兽在黑暗中磨牙、低吼。
崇祯眯起眼,极力眺望。
入目只有晃动的火光,模糊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
风卷来零碎的嘶吼,扎进他耳里:
“领牌!快!”
“按手印!右手拇指!”
“报籍贯!报亲属!”
每一个词,都是一根冰针,狠狠扎在心上。
“朕的大明”
他喃喃自语,嗓子干涩得冒血。
“最后竟是这样一支现抓、现编、来路不明的伍,去救命”
他想起十七年朝政。
朝会永无休止地吵饷银。
陕西剿匪要钱,辽东御虏要钱,九边补欠要钱。
户部空得能跑马,太仓荡得见天光。
他放下帝王尊严,近乎哀求百官勋贵捐输助饷。
魏藻德捐五百两,陈演哭穷无余粮,张缙彦要拆轿换钱。
满朝朱紫,哭穷之声震天。
可此刻,他望着西苑那片抄家聚起的银山火光。
听着“杀一人赏20两”掀起的狂潮。
“呵呵呵”
崇祯突然低笑,笑声在寒夜里诡异又凄凉,肩膀不住耸动。
“银子原来真有银子就行原来,不是没有银子”
“是银子,没在朕手里。”
“是银子,被他们藏在床底、地窖、佛像肚子里!”
“现在,被慈烺挖出来了。”
“用他们的银子,买他们的家奴,去咬闯贼”
笑声渐低,化作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
夜风灌进单薄衣衫,他打了个寒噤,却半步不退。
西苑校场,寅时二刻。
火把把校场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凌晨刺骨的寒。
热浪与冷雾交织,搅得人焦躁战栗。
校场边缘,二十张木桌排成一线。
书记官嗓子早已喊哑,面目在火光中扭曲狰狞:
“姓名!籍贯!直系亲属!快说!”
“王二狗!顺天府大兴县王家庄!父王老实,母亡,妹王小草!”
“按手印!沾印泥!按死在这里!”
“下一个!李铁柱!”
新附军士兵被矛杆驱赶着,排成歪扭长队。
家丁、护院、京营残兵,个个睡眼惺忪,满脸惊恐。
在书记官的凶光催促下,结结巴巴报上身份。
信息录入,一块粗糙木牌狠狠砸在面前。
炭笔写着姓名编号,火漆封著战后兑银的凭证。
发牌士兵声音冰硬,重复著千篇一律的死令:
“牌子拿好,丢了不补。”
“战死,凭牌送二十两抚恤到你家小手里。”
“敢逃、敢降——牌毁,追拿家小连坐!听明白?!”
“明、明白!”
士兵死死攥紧木牌,指节发白,像攥著全家性命。
编队现场,更粗暴。
近万新附军被长矛刀鞘驱赶,像赶牲口般归拢。
同乡同族强行凑队——不是顾念乡谊,是连坐牵制。
一人逃跑,全队同罪。
最原始,也最有效。
每凑百人,塞给一个临时队正。
一名重甲兵如铁桩,钉在百人队最前。
不说话,不指挥,只静静站着。
玄铁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面甲后的视线冰冷刺骨。
所有人都懂——这是阵眼,是监军,是悬顶的刀。
跟着冲,活;乱跑退,死。
基层士官在队列间狂奔嘶吼,核心只有一句:
“跟着铁罐头!他们冲,你们冲!他们停,你们停!”
“砍贼头领赏银!违令——斩立决!”
校场中央,朱慈烺策马缓行。
玄铁山文甲裹紧全身,关节束紧皮带,外罩暗红织金斗篷。
面甲掀起,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陈镇、李定边左右护持,落后半个马身。
他目光扫过整编现场,像在检视一件致命的凶器。
忽然,东侧队列爆起骚动。
一名成国公府家丁头目,推搡士官,满嘴污言:
“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在国公府当差时”
陈镇皱眉,欲催马上前。
朱慈烺抬手,轻轻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