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洗文臣(1 / 3)

寅时三刻,魏藻德府邸书房。

烛火跳荡,将紫檀木书案照得通体透亮,摊开的《资治通鉴》旁,墨迹未干的奏折压着一方青玉镇纸,白瓷茶盏里的参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混着墨香,飘满整间书房。

魏藻德没睡,也睡不着。

窗外夜风卷著寒意,隐约传来皇城方向的动静——起初是炸响的喊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闷雷滚过夜空,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踏步声,混著铁甲摩擦的细碎轻响,即便隔着几条街巷,依然钻入耳膜,敲得人心头发紧。

管家魏福连滚带爬冲进书房,官帽歪在脑后,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老爷!宫里宫里乱了!动刀兵了!北边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眼下虽停了,可那脚步声太不对劲了!”

魏藻德放下手中的狼毫,抬了抬眼皮,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声音从容得近乎淡然:“慌什么?不过是武夫阉竖的闹剧。”

“定京营里哪个不知死活的丘八,眼见闯贼势大,想抢先一步挟了皇爷,或是开城献贼,换一场泼天富贵。”他起身踱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夜色深沉里,一抹火光隐约跳动,那整齐的踏步声时隐时现。

“武夫阉竖,能成什么气候?”魏藻德转身坐回太师椅,甚至悠闲地翘起腿,指尖轻敲扶手,“无论谁赢,天亮之后,这京城乱局总要有人稳,朝政总要有人理,钱粮兵马总要有人筹——到头来,还不是得求到我们文官头上?”

他端起参茶,轻轻吹散浮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脸上浮现出惯常的、属于当朝首辅的从容与算计。在他眼里,宫里的刀兵,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内斗,赢的人,终究要倚重他们这些掌著朝政的文官。

魏福却依旧慌惶:“可、可若是他们真对皇爷不利”

“不利又如何?”魏藻德陡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若被挟,我等正好痛哭流涕,痛陈‘救驾不及’之憾,博一个忠君之名,将来在新主面前也有说辞;若闯王真入了城,那挟持皇上之人便是‘国贼’,正好由我等‘拨乱反正’——你懂吗?”

他放下茶盏,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游走间,一行行蝇头小楷跃然纸上,皆是“老成谋国”的官样文章。脑中正飞速盘算:天亮后如何联络陈演、张缙彦等同僚,如何以“文官集团”的集体姿态,与宫里那位“新贵”谈判,如何在新朝格局中,为东林、为自己谋得最大利益。

窗外,那整齐的踏步声,似乎更近了些,像一面无形的鼓,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这府邸的寂静里。

卯时初,北京街道,夜色最浓,寒雾弥漫。

打更人王老五蜷在街角的柴堆后,双手死死捂著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刚敲完四更梆子,正想找个避风处歇脚,就听见承天门方向传来一阵声音——不是喊杀,不是喧哗,是沉重、整齐、缓慢得可怕的踏步声。

“轰…轰…轰…”

每一步都像巨人的心跳,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也砸在王老五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壮著胆子,从柴堆后偷偷探出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两排高大的黑影,如铁塔般塞满了整条街道。那是兵,全身覆著玄铁重甲的兵,铁甲从头包到脚,连脸都遮在冰冷的面甲后,只露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幽冷的光。他们手中的长枪枪尖朝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让王老五腿软的,是极致的安静。

几百号人走在街上,除了那整齐到恐怖的踏步声,除了铁甲叶片摩擦的“沙沙”轻响,竟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咳嗽,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他们走过时,巷子里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缩进深处,连一声吠叫都不敢发出。

王老五连滚带爬躲回柴堆后,死死闭着眼,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大口喘气,牙齿打颤著喃喃:“阎王爷派兵收人来了”

临街的悦来茶馆二楼,李掌柜扒在窗沿边,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眯著一只眼往外瞧。寒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街上的身影——他看得比王老五更清楚。

那些兵的铁靴踏过潮湿的青石板,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而前排士兵的铁甲下摆,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暗红色的液体,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

是血,未干的血。

李掌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著嘴才勉强没吐出来。他看见队伍行至十字街口,突然停下。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身旁的亲兵举起黄油火把,烈焰跳荡,照亮了纸上的字迹。

军官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像铁石摩擦,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甲队,魏藻德府。”

“乙队,张缙彦府。”

“丙队,陈演府。”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队士兵沉默地从方阵中分出,转向不同的街巷,步伐依旧整齐,目标明确,没有一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