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我沿着主路走，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实，但慢。左臂的布条又湿了，血没止住，可我不想管。三百米外有早点摊子在支棚子，油锅滋啦响，有人掀开蒸笼，白气往上冒。这声音听着踏实。

路上一辆空出租车晃过来，我抬手，司机认出是我，没问地址就让我上了车。

“回家？”他问。

我点头，坐进后座，把背包垫在腰后。镜子里看见我脸色发灰，眼窝深陷。我没说话，闭上眼，听见广播里说：“今日天气晴，气温回升，最高十二度。”

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右腿抽了一下。我摸了摸内袋，全家福还在，纸角有点潮，但没破。女儿画的那张，歪歪扭扭，我和她站一块儿，中间留了个小空位，写着“妈妈在这儿”。

车子停在楼下。我付钱下车，扶着门框站稳，抬头看了眼窗户——灯亮着。

钥匙在我裤兜里，但我没掏。站了会儿，才上楼。

三步一歇，爬到六楼，手搭上门把，停了几秒。这动作我做过太多回。每次回来都带着伤，她一见我就愣，然后躲进房间。这次我不想让她吓着。

我轻轻拧开门。

屋里静，地毯吸了脚步声。脱鞋进去，一眼看见客厅：灯开着，不刺眼。周婉宁坐在沙发上，披着毯子，怀里抱着孩子，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陈雪蜷在地毯上，小手撑着下巴，盯着绘本看，睫毛一眨一眨。

我没动。

她先抬头，眼睛猛地睁大，“爸爸！”

我嗯了一声，蹲下来。她跑过来抱住我脖子，力气不小。我左手还疼，但没躲，任她搂着。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压低，怕吵醒妹妹。

我摸她头顶，手指穿过马尾辫的橡皮筋，“嗯，回来了。”

她仰脸看我，“坏人打完了吗？”

“打完了。”

“那你以后还能陪我去学校吗？上次你说要参加家长会，结果没来。”

“这次能。”我说，“我都记本上了。”

她笑了，松开我，跑回去拿画板，举起来给我看。纸上是蜡笔画：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刀，天上太阳很大，照得整个操场金黄。下面一行字歪歪扭扭：“爸爸打败坏人，太阳出来了。”

我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好。”我说。

周婉宁这时醒了，轻轻拍着婴儿背脊，没说话，只看着我。她眼下有黑影，肯定没怎么睡。我起身走过去，在茶几旁坐下，她递来一杯温水，玻璃杯外壁有点雾。

我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医生说她今晚能睡整觉了。”她低声说，“刚才哭了一声，我哄两下就好了。”

我点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脸小小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胎记在右肩，我没看清形状，也不想知道。她只是个孩子，别的都不重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地板、沙发、地毯一角。外面车流开始多了，一辆公交靠站，学生背着书包往下走。街角早餐店排了队，有人端着豆浆走，热气飘散。

我站着没动。

背后传来窸窣声，陈雪抱着画板蹭过来，挨着我腿站。周婉宁抱着孩子也慢慢走来，站在我侧后方。

我没回头，只望着窗外。

“我会一直守着你们。”我说，“也守着这个城市。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有黑暗压过来。”

说完，我转身。

陈雪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周婉宁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

新生儿忽然哼了一声，小手从毯子里挣出来，肉乎乎的指头一张一合。

周婉宁轻声哄，把她的小手包回去。

我伸手，轻轻搭在陈雪肩上，另一只手扶着周婉宁的胳膊，把她们往身边拢了拢。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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