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城里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三楼的一间雅间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钱四海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酒杯,一言不发。他今天是被一个老乡以“叙旧”的名义请出来的,到了地方才知道,真正的客人,另有其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暗色绸衫,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钱师傅,晚辈姓张,是苏州福源号的二管家。”张管家亲自给钱四海斟满一杯酒,笑容可鞠,“早就听闻钱师傅是当世的鲁班,一手织造绝技,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钱四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张管家有话,不妨直说。我一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几天厂里人心惶惶,都在传南边有大老板高价挖人,没想到,今天就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好!钱师傅快人快语,那晚辈也就不绕圈子了。”
张管家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钱四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东家,久慕钱师傅大名。想请钱师傅,屈尊到我们苏州福源号,担任总工正一职。”
“哦?”钱四海终于抬起了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我在冠军侯的厂里干得好好的,为何要去你那什么福源号?”
“钱师傅,明人不说暗话。”张管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自信,“冠军侯待您不薄,我们知道。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们东家能给您的,冠军侯未必给得了。”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白银。”
钱四海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千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当了一辈子木匠,最好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能攒下二三十两。在冠军侯的工厂,他是总工正,月钱加之各种分红,一年下来,顶天了也就一百多两。
一千两,是他十年都挣不来的巨款!
张管家将钱四海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没有人能抵挡这种诱惑。
“这,只是给钱师傅的安家费。”他慢悠悠地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条件,“到了苏州,我们东家会为您专门建造一座独立的工坊,比您在京城那个大上三倍!工坊里所有的机器、人手,都由您一人说了算。”
“而且……”张管家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像魔鬼在耳边低语,“那座工坊,以及工坊未来所有产出的三成利润,都将记在您的名下。不是分红,是实实在在的产权和收益。钱师傅,您就不再是一个工匠,您将是那座工坊真正的主人!”
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四海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安家费,独立工坊,三成利润……
这些条件,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工匠疯狂,更何况是三条加在一起!
福源号这是下了血本,要把他连根拔起!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想起了老家的几亩薄田,辛苦一年也打不出多少粮食;想起了自己这大半辈子,虽然受人尊敬,但说到底,还是个给人打工的匠人。
如果答应了,他钱四海就能一步登天,成为真正的人上人,光宗耀祖!
张管家看着钱四海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轻轻推到钱四海面前。
“这是一百两的定金。只要钱师傅点个头,这银票就是您的了。”
钱四海的目光,落在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那上面“壹佰两”的字样,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对方要的,绝不仅仅是他这个人。他们要的,是“机织锦”的全部秘密,是那台他呕心沥血才造出来的蒸汽织机的图纸和内核技术。
答应了,就是背叛。背叛那个一手将他从一个落魄木匠提拔起来,待他如国士的冠军侯。
可是,拒绝……
他真的能拒绝得了吗?
张管-家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静静地等待着。他相信,自己的条件,已经超出了一个工匠所能想象的极限。钱四海,没有理由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许久。
钱四海终于动了。他没有去看那张银票,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张管家,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