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格物院附属工厂。
何德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着桌上那封措辞客气的辞工信,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又是辞工的?”
他拿起信,这已经是一个月内第五个了。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工厂规模这么大,几千号工人,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再正常不过。有的是家里有事,有的是觉得活太累,干不下去。只要不是成批地走,都算正常的人员流动。
但这第五封信,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递信的,是织布车间一个姓李的小组长。这个李组长三十出头,是工厂最早的一批技术工人,为人踏实肯干,技术在同辈里也是拔尖的。王小栓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这个李组长,说他脑子活,学东西快,是个好苗子,过两年都能带徒弟了。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走?
信上的理由写得很含糊,只说是“家中有事,需回乡照料”。这种鬼话,何德一个字都不信。工厂的待遇全京城都是头一份,家人生病了还有医疗补助,真有天大的事,也可以请假,何至于要辞工?这明摆着是托词。
“把这个月的工钱给他结了,让他走吧。”何德叹了口气,把信丢到一边。心里却象是被堵了一块石头。
一个小组长的离开,影响可比普通工人要大得多。他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十几台机器,他这一走,整个小组的生产效率都会受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会在工人中间造成一种不好的风气。
“连李组长都走了,这厂子是不是要不行了?”
这种念头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下午,何德心里越想越不踏实。他决定亲自去车间里走一趟,探探工人们的口风。
织布车间里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轰鸣。何德穿行在巨大的蒸汽织机之间,工人们看到他,都纷纷点头致意,但何德总觉得,气氛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大家似乎都在埋头干活,但眼神里,却少了过去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观望和尤豫。
他找到了一个跟自己关系不错的老师傅,把他拉到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老周,最近车间里没什么事吧?”何德递过去一根烟。
老周师傅接过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何管事,您是想问李组长的-事吧?”
“恩。”何德点了点头,“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你知道内情吗?”
老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说:“何管事,这事……我本不该多嘴。但您问了,我就跟您说句实话。”
他凑到何德耳边,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有人在外面挖咱们的人。”
“挖人?”何德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老周师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愤不平,“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了血本了!专门挑咱们厂里技术好的熟练工下手。私下里接触,许诺的好处,咱们想都不敢想!”
“开价多少?”何德追问道。
“我听说……”老周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头,“是咱们这儿薪水的两倍!而且还给安家费,管吃管住。李组长就是被他们说动了心。”
两倍的薪水!
何德倒吸了一口凉气。冠军侯工厂的薪水,已经是市面上普通工匠的两到三倍了,再翻两倍,那是什么概念?那几乎比得上朝廷里七八品的官员了!
这手笔,也太大了!
“是什么人干的?”何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招工了,这是赤裸裸地要来拆冠军侯的台!
“不清楚。”老周师傅摇了摇头,“都-是偷偷摸摸的,找中间人传话。只听说,是南边来的大老板,做丝绸生意的。他们好象……好象特别想要咱们厂里的人。”
老周师傅说到这里,又尤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何管事,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有什么就说什么!”何德急了。
“他们……他们好象还指名道姓了。”
“指名道姓?要谁?”
老周师傅一咬牙,豁出去了:“他们放出话来,只要能把钱四海钱师傅,还有王小栓王工正给挖过去,价钱随便开!”
“什么?!”
何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
钱四海!王小栓!
这两个人,一个是整个织造技术的内核,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另一个,是陆渊亲手培养起来的技术新锐,是工厂未来的希望。
挖走几个熟练工,那只是伤筋动骨。可要是把这两个人给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