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书房的阴影里,一个干瘦的人影无声无息地站了出来,像个幽灵。
“家主。”
周万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像冬日的寒冰。
“京城那边,输了。输得很彻底。”
“陆渊此人,非同寻常。”干瘦人影说道。
“是啊,非同寻常。”周万雄冷笑一声,“他以为赢了这一局,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他把商场当战场,用兵法来做生意。可惜他忘了,战场上,除了正面对决,还有很多盘外的招数。”
他放下茶杯,眼神阴冷得如同毒蛇。
“既然在京城斗不过他,那我们就去他的根基上,给他找点麻烦。传信给通州和保定那边的人,让他们动起来。我倒要看看,他陆渊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能护得住他那越来越大的摊子。”
当京城的布匹市场因为“机织锦”而闹得天翻地覆时,远在城郊的格物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黄守中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唉声叹气。
图纸上画的,是他呕心沥血设计出来的滑轮吊车。这东西的原理他早就吃透了,就是杠杆和滑轮组的组合。按照他的计算,这套设备一旦建成,一个普通人就能轻松吊起五百斤的重物,装卸效率能比纯靠人力提高十倍不止。
这对于陆渊规划中的那个庞大的物流网路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原理没问题,设计图纸改了十几稿,也堪称完美。但当他带着工匠们造出第一台样品进行测试时,问题来了。
格物院的后院里,那台半人高的吊车样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它的主体结构是坚固的木材,但所有关键的承重和传动部件,都换成了当时最好的金属——熟铁。
“黄院正,再试一次吧?”一个年轻的匠人问道。
黄守中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不用试了。再试,也还是一个结果。”
就在刚才,他们进行了第五次测试。他们用吊车去吊一个装满了铁料的货箱,重量大概在四百五十斤左右。
一开始很顺利。随着绞盘的转动,货箱被缓缓吊离地面。黄守中和工匠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尺,两尺,三尺
就在货箱被吊到一人高的时候,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嘣”的一声脆响,吊著货箱的那个碗口粗的铁钩,竟然从中间应声断裂!
四百多斤的货箱轰然落地,发出一声巨响,把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幸亏下面没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守中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断裂的吊钩。断口处很平滑,能看到金属内部细微的晶体结构。他的心,也像这吊钩一样,凉了半截。
这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已经试坏了三个吊钩,两个转轴,还有一根传动齿轮的轮齿也崩掉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黄守中回到工作室,把自己关了起来。他把所有损坏的部件都摆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检查。
他发现一个规律。这些熟铁部件,在承受不太重的负载时,表现良好。但只要负载一接近设计的极限,并且反复多次使用后,就会开始出现问题。
有的会像面团一样,被慢慢拉长、压扁,发生永久性的变形。比如转轴,用了几天后,就因为磨损和挤压,不再是正圆形了,导致整个设备运转起来卡顿、异响。
有的则会像这次的吊钩一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生脆性断裂。
“金,柔也;铁,刚也。”黄守中嘴里念叨著古书上的话,却觉得无比讽刺。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种既有熟铁(金)的韧性、不容易断裂,又有铸铁(刚)的硬度、不容易变形的材料。
这世上,有这样的东西吗?
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把部件做得更粗、更厚。但那样一来,整个吊车就会变得异常笨重,移动和操作都极为不便,失去了“省力”的初衷。而且,成本也会成倍增加。
他也试过让最好的铁匠,用“百炼钢”的法子来锻打这些部件。但那种传统的锻钢法,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打一把宝刀需要一个月,那造一个吊车的所有零件,岂不是要一年?这根本无法大规模应用。
黄守中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陆渊的宏伟蓝图,从运河到码头,从中转仓到物流网路,每一步都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他知道,这台小小的吊车,就是启动这个庞大机器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