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栓当上组长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并不舒服。

孙德发那天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态度还是淡淡的。每天上工来了就干活，到点就收工，跟王小栓基本没有多馀的交流。胡三倒是不阴阳怪气了，可也不怎么搭理他。另外两个老工人，叫赵老四和刘七，属于那种你说什么就干什么、但绝不主动开口的类型。

王小栓心里明白，这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服。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从技校出来就当组长，搁谁身上都不痛快。这事儿急不来，得慢慢磨。

但有一件事，他急了。

工厂给每个机组定了日产量指标——三号机组两台织机，每天要出布一百二十匹。这个数字是按照标准运转速度和合理休息时间算出来的，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

可三号机组连着五天，没有一天达标。

最好的一天，出了一百零八匹。最差的一天，只有九十三匹。

管事的没说什么，但王小栓注意到，每天晚上各机组的产量表贴出来的时候，三号组都是垫底的。一号组的组长路过他身边，还专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加油啊"。

那笑容里什么意思，王小栓听得出来。

他开始琢磨，问题出在哪儿。

技术上没什么大毛病。两台织机状态都不错，上次那个松动螺栓的问题解决之后，再没出过故障。六个人的手艺也都过得去，尤其是孙德发，操作机器的手感确实老练。

那为什么产量上不去？

他花了两天时间，默默地观察每个人的操作流程。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老工人们干活有一个习惯——凭感觉。

比如换梭子这个动作。按照技校教的标准流程，换梭子要先拉停机杆，等机器完全停稳，再打开梭箱盖，取旧梭、装新梭、关盖、重启。整套动作有明确的步骤和顺序。

但孙德发他们不这么干。他们觉得完全停机太浪费时间，习惯在机器减速但还没完全停下来的时候就开始换梭子。有时候顺手，几秒钟就换好了。但有时候梭子没对准卡槽，得反复调整，反而更慢。

还有上浆这个环节。技校教的是定时定量上浆——每运转半个时辰，暂停一次，按照固定比例添加浆液。老工人们不管这些，觉得布面干了就上，不干就不上。结果有时候上多了，布面发硬，得返工。有时候上少了，经线起毛，又得停机清理。

这些零碎的时间浪费，单看每一次都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天下来就差出了二三十匹布。

王小栓想了两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来一块木板，钉在三号机组的墙上。然后在木板上画了一张表格。

他没有强制要求大家改变操作方式。只是每天默默地拿着一个沙漏，站在旁边记录。

第一天的数据出来了。

换梭环节，标准流程的平均时间是每次四十五秒。孙德发他们的实际操作时间，有时候三十秒就搞定了，有时候要一分半钟。平均下来，五十二秒。

孙德发不吭声了。那次是梭子没卡好，反复折腾了好几下。

孙德发看着板子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凭手感和经验，从来没人跟他较过这种真儿。现在被一个毛头小子用数字摆在面前，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数字就是数字，不会骗人。

王小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孙德发没理由拒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三号机组开始严格按照标准流程操作换梭和上浆两个环节。

头两天，老工人们明显不适应。尤其是换梭的时候，要等机器完全停稳才能动手，他们总觉得在浪费时间，手痒得不行。

孙德发有两次差点没忍住，手都伸到梭箱盖上了，硬是收了回来。

但到了第三天，变化就开始显现了。

换梭的速度反而稳定了。因为每次都等机器完全停稳，梭子卡位的准确率大大提高，基本没有再出现反复折腾的情况。上浆也是一样——定时定量之后，布面质量变得稳定，返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第三天的产量：一百一十五匹。

第四天：一百一十八匹。

第五天：一百二十一匹——超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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