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骗我?万一我烧了纸钱,你们反而缠上我呢?”
老纸人叹了口气:“客人要是不信,我们也无法。您只管走您的,我们不拦着。可外头的雾,您出得去吗?”
孙贵发一愣。
老纸人说:“这雾是我们几个的怨气聚的,我们不散,雾就不散。您要是不帮我们,就只能在这雾里转圈,转到天亮也出不去。”
孙贵发没辙了,咬咬牙:“成,我答应你们。”
三个纸人一齐笑了——那笑容画在纸上,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三
孙贵发在厢房里坐到天亮。他不敢睡,就睁着眼看着窗外,看着那盏纸灯笼一点点灭掉。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散了。
他推开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大白天一看,破败得不成样子——青砖地上长满了草,那棵大槐树枯死了一半,树底下堆着烂叶子和破砖烂瓦。正房三间门窗歪斜,屋顶塌了个大窟窿。东厢房的门一推就倒,里头那张床烂得只剩几块木板。
哪里有什么宅子,分明是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孙贵发愣了半天,绕到正房门口往里一看,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斜的供桌,桌上供着三个牌位,积满了灰。他凑近一瞅,牌位上写着:柳三公之位、柳门周氏之位、柳门周氏之女之位,旁边还有个小点的牌位,写着:周门柳氏之夫之位。
牌位后头,靠着墙立着四个纸人,风吹日晒的,早就褪了色,破破烂烂。
孙贵发看着那四个纸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在破庙里找到半截香,点着了插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挑着货担走了。
出了破庙往东走,果然三里地就是蠡口镇。他找到土地庙,买了些纸钱,按着那四个名字念叨了一遍,在庙门口烧了。又请庙里的香火给念了卷《往生咒》,多添了几个香火钱。
办完这些,他才挑着担子回家。
回去后他把这事儿跟他爹说了,他爹又跟他爷爷说了,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后来有人去过那地方,说是那片老槐树林早被砍光了,那破庙也塌得只剩地基,什么都没了。可每逢阴天下雨,偶尔还有人在蠡河边看见几盏白灯笼,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那儿等人。
我爷爷说,那是柳三一家等着过路的人,想再求人给烧点纸钱。
我问:“他们不是被超度了吗?”
我爷爷说:“超度是超度了,可他们在那儿困了五十年,习惯了。逢年过节的,还出来转转,就当是串门了。”
我说:“那他们现在住哪儿?”
我爷爷往窗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当那棵老槐树为啥枯了?他们搬家了。”
“搬哪儿了?”
“土地庙后头那棵大柳树底下。土地爷收留的。”
后来我特意去土地庙看过,后头确实有棵大柳树,老得不成样子,树底下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问我爷爷那几个字是啥。
我爷爷说:“你认字不?”
我说:“认。”
他说:“认就别问了,又不是啥好事。”
我说:“为啥不是好事?”
我爷爷说:“那底下埋着四个纸人呢。”
我不信,想去扒开看看。我爷爷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作死啊你?那纸人是你太爷爷烧的,你太爷爷烧的纸人你也敢动?”
我说:“那是我太爷爷烧的?不是孙贵发烧的吗?”
我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贵发就是我太爷爷。”
我也愣了。
我爷爷拍拍我脑袋,叹口气:“行了,别问了。那纸人里头,有我太爷爷给柳三一家烧的纸钱。烧了纸钱就是人情,这人情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这一辈,传到你这一辈。往后啊,逢年过节,往那柳树底下浇杯酒,也算全了这份情。”
我说:“他们又不喝酒。”
我爷爷说:“他们不喝,土地爷喝。”
我琢磨了半天,觉着这话在理。
后来我就养成了个习惯,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往那棵大柳树底下浇杯酒。有一回浇完了,我听见树后头有人说话,细细的、尖尖的,跟风刮树叶似的:
“谢——谢——啊——”
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那棵大柳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