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关外辽河边上有个小村子,叫柳塘渡。
这村子名字听着水灵,实则旱起来能裂开巴掌宽的口子,涝起来浑河能漫到村头老槐树的腰。村里百十户人家,多半姓孙,少数姓周,都是刨了几辈子土的主儿。
孙家有个寡妇,叫孙陈氏,三十出头守的寡,独自拉扯一个儿子,取名孙狗剩。这名字贱,好养活。狗剩七八岁上就能帮着家里拾柴火、割猪草,十四五岁就顶了整劳力,种地、赶车、下河摸鱼,没一样不行的。
那年秋天,狗剩十九了。
九月里,天还没凉透,地里的苞米该掰了。孙陈氏盘算着,再攒两年钱,托人说个媳妇,自己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谁承想,九月十三那天夜里,出了事。
一
那天傍晚,狗剩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捆秫秸,进门就往灶火跟前一蹲,帮他娘烧火。
孙陈氏正在锅里贴饼子,看了儿子一眼,觉得不对劲。
“咋了?”
狗剩没吭声。
“问你话呢。”
狗剩这才抬起头,脸色发白,眼神直愣愣的:“娘,我刚才在地里,看见天上掉下来个东西。”
孙陈氏手里铲子一顿:“啥东西?”
“星星。”
“胡说八道,星星在天上,咋能掉下来?”
“真掉了。”狗剩说得认真,“我从苞米地里出来,一抬头,就见西边天上有个亮东西,拖着条白尾巴,嗖地一下,往南边去了。落下去的时候,我瞅得真真的,就在南边河滩那块儿。”
孙陈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没停,把饼子挨个贴好,盖上锅盖,才说:“甭瞎想,那是扫把星,过路的,跟咱没关系。”
狗剩没再说话,可他娘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狗剩照常下地。孙陈氏在家喂鸡、纺线,心里总不踏实。晌午头里,村东头周二爷家的二小子跑来了,进门就喊:“孙婶子,不好了,狗剩哥让周家的人打了!”
孙陈氏手里的纺锤差点掉了:“啥?”
“在河滩那边!您快去看看吧!”
孙陈氏撂下手里的活,跟着二小子往河滩跑。一路上二小子把事儿说了个大概:周家的人今天去河滩那边起网,发现网上有个窟窿,说是狗剩昨天夜里在那边转悠,肯定是他弄坏的。狗剩不认,两边就动起手来。
等孙陈氏赶到河滩,狗剩已经被周家几个年轻后生摁在地上,脸上挂了彩,衣裳也撕破了。周家领头的是周二爷的大儿子周德厚,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正揪着狗剩的脖领子骂。
“小兔崽子,那网是新的,你给老子弄坏了,赔钱!”
狗剩梗着脖子:“我没弄!我就是来这儿看看!”
“看?看啥?这河滩上除了草就是石头,有啥好看的?”
孙陈氏挤进人群,一把拉开周德厚的手:“德厚,有话好说,别动手。”
周德厚斜了她一眼:“陈婶子,您来得正好。您家狗剩昨儿夜里跑河滩上来,把我家新网弄坏了,您说这事儿咋办?”
孙陈氏看了看那张网,确实有个大窟窿,可要说是不是狗剩弄的,她也拿不准。她看向儿子:“狗剩,你昨儿夜里真来河滩了?”
狗剩低着头,半晌才说:“来了。”
“来干啥?”
狗剩不吭声。
周德厚冷笑一声:“看看,没话说了吧?”
孙陈氏心里明白,儿子不是那号手贱的人。她想了想,说:“德厚,这网多少钱,我赔。”
周德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寡妇这么痛快。他倒不好意思再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您给买两斤麻,我自己补补得了。这小子,往后别往河滩瞎跑。”
人群散了。孙陈氏拉着狗剩往回走,走出一截子,才问:“你跟娘说实话,到底去河滩干啥?”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娘,我昨儿不是跟您说,看见有东西掉下来了吗?我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找着。”
孙陈氏心里一紧:“找着了?”
狗剩点点头。
“啥东西?”
狗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孙陈氏。孙陈氏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石头,鸡蛋大小,黑不溜秋的,可仔细一瞅,那上头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孙陈氏手一抖,差点把石头掉了。
“这……这是啥?”
“不知道。”狗剩说,“我在河滩上找了一早上,就在那一片芦苇根底下找着的。拿起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孙陈氏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东西。她把石头包好,塞回狗剩手里:“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狗剩点点头。
二
这天夜里,狗剩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孙陈氏披了衣裳起来,隔着门问:“谁?”
没人应声。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正要回去接着睡,那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孙陈氏心里发毛,点上油灯,从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