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周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有户人家,门虚掩着。周文清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周文清走到屋门口,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伤心。
周文清咳了一声:“这位大嫂,您怎么了?”
女人转过头来。
周文清倒吸一口凉气——那女人脸上蒙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
“你是谁?”女人问,声音沙哑。
“我……我路过,听见您在哭,进来看看。”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你是周家的人?”
周文清一愣:“您怎么知道?”
女人没答话,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飘飘忽忽的,脚底下像没踩着地。
“你爹是不是叫周明远?”
周文清心里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叹了口气,伸手把脸上的白布扯了下来。
周文清看见了那张脸,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烂了半边的脸,左半边还好好的,白白净净的,右半边皮开肉绽,露出底下的骨头和筋。一只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晃晃悠悠的。
“别怕。”女人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把那只眼珠子塞回眼眶里,用白布重新把脸蒙上。
“我叫阿莲,生前是扬州城里的暗门子。”她说,“五年前叫人害了,扔在江里。这些年,我一直在这巷子里飘着,等人来给我收尸。”
周文清定了定神,问:“您怎么知道我爹?”
“你爹是个好人。”阿莲说,“有一回他在江边烧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瞧见我了,没跑,还问我是不是有冤屈。我说了,他替我念了三天经,超度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周文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您找我,是想让我帮您收尸?”
阿莲点点头:“我的尸骨就在这院子里的槐树下,埋了五年了。你要是能把我挖出来,找个地方好好葬了,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
周文清二话不说,回去找了把铁锹,连夜在槐树下挖。挖了半人深,果然挖出一副骸骨。他把骸骨收拾起来,用布包好,第二天一早,送到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又请人刻了块小碑,上面写着“阿莲之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阿莲来了,穿得齐齐整整的,脸上白白净净的,跟活人一样。她朝周文清跪下,磕了三个头。
“恩公,我来世再报你的大恩。”她说,“我已经跟七爷说了,往后您在江上走动,有什么事就报我的名。”
周文清想问七爷是谁,可阿莲已经不见了。
九
又过了两年。
周文清在码头上站稳了脚跟,攒了点钱,在扬州城边上租了间小屋,算是安了家。
有一回,掌柜的派他去瓜洲送货。他搭了条船过江,船上人多,闹闹嚷嚷的。周文清站在船头,看着江水发呆。
船到江心的时候,忽然起了雾。
来的蹊跷,刚才还晴着的天,眨眼间雾气就涌过来了,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船上的人慌了,七嘴八舌地嚷嚷。船老大一个劲喊“别慌别慌”,可声音都抖了。
周文清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雾里传来摇橹声。
一条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个人,穿一身白衣服,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往上翻着,就剩两个白眼窝。
船上的人吓得屁滚尿流,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捂着眼睛不敢看。周文清没动,他看着那条船,看着船头那个人,拱了拱手。
“七爷。”
白眼珠子的人看着他,嘴咧了咧,算是笑。
“周家小子,长这么大了。”
周文清说:“七爷,您这是……”
“路过。”白眼珠子的人说,“顺便看看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周文清。周文清接住一看,是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他不认识。
“这是江神爷的令牌。”白眼珠子的人说,“往后你在江上走动,拿着这个,没东西敢为难你。你爹当年对我们公子有恩,公子交代了,要照应你。”
周文清握着那块木牌,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七爷,我爹他……现在在哪儿?”
白眼珠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投胎去了。去年走的,投了个好人家。他让我告诉你,别惦记他,好好过日子。”
周文清点点头,眼眶红了。
白眼珠子的人转过身,那条船慢慢隐进雾里。雾气里传来一句话,飘飘忽忽的——
“往后有事,就报我的名。我叫阿七,江里的人都叫我七爷。”
雾散了。
太阳明晃晃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船上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真的还是假的。周文清站在船头,低头看着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