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疲惫下来,“你既知道分家各住,为何独独要老夫合葬一处?我那五个儿子,活着的时候分了家,死了倒要把老夫和他们捆在一处,这不是笑话吗?”
李文昌愣住了。
老者叹了口气,躺回棺中,望着高高的屋顶,声音越来越低:“老夫当年也是糊涂。临终前只顾着说‘归葬祖茔’,却没说‘各葬各房’。这一句没说清,儿孙们争了两百年……老夫在里头躺了两百年,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把我忘了……起初还气,后来就不气了,只是饿,只是渴……”
他忽然转向吴先生:“那夜你见着老夫,不肯收那袍服,老夫便知道你是明白人。那袍服是万历爷赐的,是老夫生前最贵重的东西,老夫留着,是想有朝一日穿着它入土。可两百年了,没人来给老夫穿,老夫只好自己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如今老夫想通了。入不入土,穿不穿袍服,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儿孙们别再为了老夫这点骨头,继续闹下去。”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李文昌:“你去,告诉那几房的子孙,老夫的棺材,就葬在这里。祠堂底下,就是老夫的墓。不用风水,不用择日,今日就葬。日后他们爱来上坟就来,不爱来就算了。各房祭各房的,不必凑在一处。”
李文昌磕头流泪:“老祖宗……”
老者摆摆手:“快去。”
七
当日下午,李文昌召集了镇上所有李家族人,在祠堂偏厅开了香案,把老祖宗的话说了一遍。几个房头的后人面面相觑,有说好的,有说不妥的,吵吵嚷嚷,没个结果。
正吵着,忽然厅里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乱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棺材里传来一声冷哼。
吵声戛然而止。
李文昌赶紧磕头:“老祖宗息怒,子孙们这就办!”
众人这才不敢再争,七手八脚地拆了祠堂地面的青砖,往下挖去。挖了不到三尺,竟真的挖出一副石椁的痕迹——原来这祠堂底下,本就是块老墓地。
黄昏时分,棺材缓缓落入坑中。李文昌亲手捧了第一捧土,众人跟着填土,不多时便堆起一座新坟。
吴先生站在一旁,看着那座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那夜老者指着肚子说“饥渴”的样子,想起他拿出那件万历皇帝所赐的袍服时浑浊的眼里那一丝光。
那是一个等了二百年,终于等到一句话的人。
填完土,天已全黑。李文昌点了香烛,摆了祭品,领着族人磕头。
磕完头,他抬头看着那座坟,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吴先生:“先生,今夜您还住这里吗?”
吴先生看了看那座新坟,又看了看偏厅里那空出来的地方,摇了摇头。
“不住了。”他说,“我搬前院去。”
尾声
第二年春天,李家茧行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洋人的机器丝跌了价,土丝反倒俏了。李文昌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今年赚的钱,各房分一份。往后你们爱合伙就合伙,爱单干就单干,不必都捆在一起。”
大儿子说要守着老宅,继续收茧。二儿子说要去上海闯闯。三儿子说想读书考学。李文昌都点了头。
吴先生后来去了上海,在一家洋行里做账房。临行前去给那座坟磕了个头,坟前长出了青草,风吹过来,簌簌地响。
他想起那夜月光下,那个指着肚子说“饥渴”的老人,忽然觉得,他也许真的不饿了。
又过了几年,有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路过华家镇,听说了这个故事,笑着摇摇头:“这算什么?我家祖上也停了几辈子,到现在还在争呢。”
这话传到李文昌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茬。
祠堂里那座坟,后来再没闹过事。只是每年寒衣节,总有人看见坟前有香烛的痕迹,不知是谁烧的。
有人说是李文昌,有人说是那几房的子孙轮流来的,也有人说,是那个白胡子的老祖宗自己出来,把儿孙们烧的东西收进去了。
这话没人当真。
可也没人敢说一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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