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生站在崖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苗四不是凡人,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四
又过了三年,巩生调到省城教育局做事。那年秋天,他去兴隆山办事,回来晚了,在山里迷了路。眼看着天黑下来,四周又响起狼嚎,他心里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一处山坳,忽见前头有火光。他大喜过望,循着火光找去,却见一处破庙里,篝火烧得正旺。庙门口坐着个人,正拿着根树枝拨火。
正是苗四。
巩生惊喜交集,上前施礼:“苗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苗四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绿莹莹的眼睛里似乎有些疲惫。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地方:“坐。”
巩生坐下,借着火光打量这破庙。庙里供着个泥塑的神像,早看不清面目,香案上落满灰尘。地上扔着几个酒坛子,还有一堆啃剩的骨头。
“苗兄这几年可好?”巩生问。
苗四没答话,只盯着火堆出神。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在等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杀我的人。”
巩生吓了一跳:“苗兄这话从何说起?”
苗四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你不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巩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苗四把树枝往火里一扔,靠在墙上,缓缓道:
“我本是祁连山里的一头狼。修行了三百年,能化人形。那年去凉州,是想找个有缘人,渡我最后一劫。”
“什么劫?”
“天雷劫。”苗四说,“像我们这样的野物,修到一定程度,老天爷就要降下雷来劈。劈得过,就登仙籍;劈不过,就魂飞魄散。我修了这三百年,前头挨过两次雷,还有一次。”
巩生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问:“那苗兄等的人……”
“要有个人,在我渡劫的时候,替我护法。”苗四看着他,“本来我想找那几个酸丁。他们虽然酸腐,却是读书人,身上有几分浩然正气。可那几个不成器的,心里头全是算计,正气早没了。”
巩生想起冯生和奚秀才,心里一阵惭愧。
“后来我遇见了你。”苗四说,“你虽然也读书,却不酸。那年你在茶棚里请我喝茶,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巩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苗四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指着外头的夜空。巩生跟过去一看,只见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云,里头隐隐有电光闪动。
“就是今晚。”苗四说,“你愿意帮我吗?”
巩生手心全是汗。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县里运动会。如今让他对抗天雷,这……
他忽然想起茶棚里那个替他解围的莽夫,想起客栈里替他出头的莽夫,想起山崖上纵身一跃的莽夫。他咬了咬牙,说:
“我该怎么做?”
苗四笑了。那笑容在他狰狞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温和。
“你坐在这庙里,念你会的任何正经书。念出声来,不要停。”
巩生回到庙里,盘腿坐下,开始背诵《大学》。他背得磕磕巴巴,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外头的雷声响起来了。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雷,倒像天塌地陷,山崩地裂。每一声雷,巩生都觉得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可他不敢停,继续念: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听见外头传来苗四的吼声,那吼声不像人,也不像狼,倒像千百头野兽在同时咆哮。雷光透过破庙的窗户闪进来,照得庙里忽明忽暗,那尊泥塑的神像在这光里忽隐忽现,仿佛活过来一般。
巩生闭着眼睛,汗水湿透了衣裳,声音已经嘶哑,可他不敢停。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只记得念完了《大学》念《中庸》,念完了《中庸》念《论语》……
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巩生睁开眼睛,踉跄着走到门口。
月光下,苗四跪在庙前的空地上,浑身焦黑,冒着青烟。他的身边,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里的土都烧成了琉璃。
巩生跑过去,扶起他。苗四睁开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带着笑意。
“成了。”他哑着嗓子说,“三百年,总算……总算熬过去了。”
巩生这才发现,他背后裂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慢慢伸出一对翅膀。那翅膀雪白雪白的,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苗四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变,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他看着巩生,咧嘴一笑:
“那年在茶棚,你请我喝茶。我没钱还你,今日,还清了。”
巩生眼泪流下来,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苗四的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那对雪白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转瞬消失在云层里。
巩生跪在地上,对着夜空磕了三个头。
他起身要走,忽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