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扶他到偏房休息,宽衣解带,极尽温柔。李老三醉眼朦胧,只觉这是天上人间,什么木匠活儿、庄稼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后数月,李老三几乎夜夜赴宴。黄府里日日笙歌,夜夜欢宴。他在那儿结识了各路“人物”:有掌管一方水域的“白龙王”,是个白面书生模样,实则乃是修行百年的白蛇;有专司人间财运的“灰五爷”,是个矮胖商人打扮,实则是只灰毛老鼠成精;还有能治病救人的“柳三娘”,美貌妇人模样,实则是株老柳树得了道行。
这些“人物”各显神通,让李老三大开眼界。白龙王能呼风唤雨,有一回李老三随口说地里的庄稼旱了,第二天就下了场透雨;灰五爷手指一点,石头变元宝,李老三得了不少钱财;柳三娘更神,李老三母亲的老寒腿,她给贴了张柳叶符,三天就好了。
李老三在黄府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他不再是那个闷头干活的木匠,而是黄老爷子的“人间兄弟”,众仙家都要给几分面子。他学会了饮酒作乐,学会了调笑嬉闹,甚至学会了耍钱赌博——在灰五爷的赌局上,他赢过金山银山,也输过倾家荡产,反正都是幻术变的,谁也不当真。
只有一件事让李老三心里不踏实:他在黄府越风光,在人间就越萎靡。白日里回家,总觉得家里又小又破,看什么都碍眼;做活计也没精神,常出错;村里人见他日渐消瘦、眼神飘忽,都传言他中了邪。
这期间,村里又出了几桩怪事。
先是村西头的张铁蛋,一夜之间疯了,整天嚷嚷自己娶了仙女,要上天当神仙。接着是李寡妇的小儿子,莫名高烧不退,嘴里说胡话,说什么“黄爷爷要收我当童子”。请了大夫看不好,最后是个过路的游方道士给治好了,说是“冲撞了黄仙”。
村里老人聚在一起商量,都说这是招惹了“黄大仙”——也就是成了精的黄鼠狼。这玩意儿最是邪性,能迷人魂魄,摄人心智。可谁也没证据,只能干着急。
李老三听说了这些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八成和黄老爷子他们有关。可他现在沉迷幻境,哪管得了这些?甚至有一回,胡四爷当着他的面说:“你们村那个张铁蛋,不识抬举!我好心度他,他倒骂我是妖孽!活该疯癫!”
李老三听了,不但不惊,反而附和:“四爷说的是,凡夫俗子,不懂仙缘。”
转眼到了腊月。一天夜里,黄府张罗过年,格外热闹。酒酣耳热之际,黄老爷子拉着李老三的手说:“老三啊,咱们相识半年,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这么着,我收你做个徒弟,传你些真本事,如何?”
李老三大喜过望,连忙磕头拜师。
黄老爷子捋须微笑:“不过修仙一道,讲究斩断尘缘。你得先把人间的牵挂去了。”
“怎么个去法?”李老三问。
“简单。”黄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在人间不是还有老娘吗?明日你回去,给她饭食里下点这个。”说着递过一个小纸包,“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她昏睡几日。等她醒了,你就说她得了疯病,送她去镇上疯人院。这样一来,你就无牵无挂了。”
李老三接过纸包,手有些抖。他虽然沉迷幻境,可对老娘还是有孝心的。正犹豫间,绿珠贴上来,软语温存:“三哥,成了仙,咱们就能长相厮守了。人间几十年光阴,哪有仙家长生逍遥?”
这一夜,李老三辗转难眠。他想起小时候娘亲背着他走十几里路去看病;想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想起自己学木匠时,娘省吃俭用给他买工具……
天快亮时,李老三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成了仙,腾云驾雾,好不威风。可一低头,看见娘亲在人间沿街乞讨,满头白发,嘴里喊着“老三,老三你在哪儿”。他想下去,却被黄老爷子拦住:“既已成仙,莫管凡尘。”
李老三惊醒了,一身冷汗。再看手里那个纸包,只觉得烫手。
他决定回人间一趟,看看老娘。
这一看,李老三的心凉了半截。半年不见,老娘老了一大截,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浑浊了。见他回来,老人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老三啊,你这半年去哪儿了?娘听说你跟些不干净的东西混在一起,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原来,村里早就传开了,说李老三被黄皮子迷了魂。有几个胆大的后生曾偷偷跟着他,眼见他进了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就消失了。老人们都说,那是黄皮子布的迷魂阵,专诱心志不坚的人。
李老三看着老娘担忧的脸,再看看自家破败的屋子、积灰的工具,突然觉得这半年的“神仙日子”如此虚幻。黄府的山珍海味,此刻想来竟不如娘亲做的一碗疙瘩汤实在;那些仙家朋友的奉承,也不如村里老哥们一句实在的问候。
“娘,我错了。”李老三跪下了,泪流满面。
他把这半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老娘听完,长叹一声:“儿啊,你这是遇上‘讨封’的黄仙了。”
“讨封?”李老三不解。
“咱们这儿老辈人传说,黄鼠狼修行到一定火候,就要找人‘讨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