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族中静养一段时间。”白秋练先开口,“这次受伤不轻,需要闭关。”
“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不知。”
陈砚忽然问:“秋练,若我愿等你,不论多久,你可愿意?”
白秋练眼中泛起涟漪:“我是鱼,你是人。我在水中,你在岸上。即便我愿意,天地法则也不允许。”
“那《水经异闻录》中记载,灵鱼族若得真心人一滴心头血,可化去妖气,成为真正的人。”陈砚直视她,“可是真的?”
白秋练大惊:“你从何处得知?那是禁术!取心头血者,轻则折寿,重则丧命!我绝不允许!”
“若我自愿呢?”
“那我宁可永不见你。”白秋练说完,化作一尾白鲤跃入湖中,再不回头。
白秋练一去三年。
陈砚的书店依然开着,只是他常在湖边独坐,有时一坐就是整日。镇上人说他痴了,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这年夏天,暴雨连旬,镜泊湖水位暴涨,即将决堤。镇上老少都去加固堤坝,但人力终究难敌天威。
危急时刻,陈砚忽然想起什么,冲回家中取出那枚鱼尾玉佩。他奔到湖边,将玉佩投入水中,大喊:“秋练!你若能听见,救救藕香镇!”
片刻,湖心涌起漩涡,一尾巨大的白鲤跃出水面,背上竟驮着数十袋泥沙。紧接着,无数鱼儿衔石衔草而来,协助堵漏。最神奇的是,湖水似有灵性,在堤坝前自动回旋,减弱了冲击力。
奋战一夜,堤坝终于保住。天亮时,人们看见一条白鲤在溃口处徘徊良久,最终沉入水中。
陈砚知道,那是白秋练。
此后每年汛期,镜泊湖再未泛滥。渔民们都说,湖中有神鱼守护,还在湖心小岛上立了座小庙,供的不是龙王,而是一尾石刻的白鲤。
又是三年过去,陈砚已过而立。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他却一一婉拒。
这年中秋,他照例在湖边祭月,摆上月饼、莲藕和一本新抄的《洛神赋》。正对月独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白衣如雪,人比月明。
“秋练?”陈砚不敢置信。
“是我。”白秋练浅浅一笑,“鼋公公为我求了东海龙宫的一颗‘化形丹’,如今我已是人身,不再受季节约束。”
“那你为何现在才来?”
白秋练低头:“服丹后需在深海静修三年,巩固形神。昨日方满。”
两人在月下长谈,仿佛六年光阴从未流逝。天将明时,白秋练说:“陈砚,我如今虽是人身,但终究曾为异类。你若介意……”
“我若介意,就不会年年在此祭月。”陈砚握住她的手,“这六年,我抄了三百六十五首诗,全是关于江河湖海的。你若愿意,我念给你听,念一辈子。”
白秋练眼中泪光闪烁:“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陈砚与白秋练成亲那日,镇上热闹非凡。藕香镇很久没办过这么隆重的婚礼了,连九十岁的王伯都拄着拐杖来喝喜酒。
拜堂时,忽然门外传来喧哗。众人看去,只见几个渔夫抬着一只磨盘大的白鼋壳进院,壳上堆满珍珠、珊瑚、奇形怪状的水晶石。
“这是湖神送的新婚礼!”渔夫们又惊又喜。
白秋练低声对陈砚说:“是鼋公公。”
婚宴上,白秋练以茶代酒,因为她仍不能沾酒。有年轻人起哄,非要新郎新娘讲讲恋爱经过。陈砚笑道:“我们的媒人是诗书,定情信物是一枚鱼鳞,诸位可信?”
众人哄笑,只当是文人雅趣。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陈砚和白秋练在院中赏月,忽听湖面传来缥缈的歌声,似有若无,仔细听时,又像是风吹芦苇的声音。
“是我族的姐妹在唱歌祝福。”白秋练倚在陈砚肩头,“陈郎,你说我们这般,算不算‘只羡鸳鸯不羡仙’?”
“算。”陈砚揽住她,“不过在我心里,你本就是仙。”
此后数十年,藕香镇一直风调雨顺。陈砚与白秋练相伴到老,育有一子一女。儿子继承了书店,女儿嫁给了渔夫的孙子,据说出嫁时,陪嫁中有一匣异香扑鼻的鱼鳞,夏日放在屋中,蚊虫不侵。
陈砚八十岁那年无疾而终。出殡那日,镜泊湖起了大雾,送葬队伍听见湖中传来似有若无的吟诗声,正是陈砚年轻时最爱念的那首《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七日后,白秋练也安详离世。子女将她与父亲合葬在湖边小山,墓碑朝湖,可望见烟波浩渺。
每年清明,总有人看见墓前有白衣老妇身影,雾重时清晰,日出时消散。渔夫们说,那是白娘娘在等陈掌柜转世归来呢。
而镜泊湖中的白鲤,至今仍时常可见。尤其是月圆之夜,若有雅士在湖边吟诗,便能看见鱼影徘徊不去,似在倾听。老人们都说,那是白秋练在温习陈砚教她的诗句呢。
这故事在藕香镇代代相传,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镇上人家教导儿女读书时,总会多说一句:“好好学诗,说不定哪天,就有白娘娘那样的缘分找上门来哩。”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