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先生得罪了哪路神仙。
李守拙被关进奉天城的大牢,阴暗潮湿,老鼠横行。审问他的军官正是当日去“请”他的马弁之一,姓孙。
孙军官把李守拙带到刑房,屏退左右,低声道:“李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督办要你死,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但兄弟我给你指条明路——督办大人要你承认,你那些‘神通’都是装神弄鬼骗人的把戏,是你和周老爷、刘掌柜串通好了骗钱的。只要你画押认罪,督办大人慈悲,或许留你一条活命。”
李守拙惨然一笑。他明白了,张督办是要彻底毁掉他“李半仙”的名声,让所有人以为他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术,不足为信。
“若我不认呢?”李守拙问。
孙军官叹口气:“那就只好动刑了。这牢里死个把人,跟死只蚂蚁差不多。”
李守拙沉默良久,忽然右耳一阵微痒,竟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不是仙家密语,而是两个狱卒在门外闲聊:
“……听说没,张大帅最宠爱的五姨太得了急病,昏迷三天了,全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可不是嘛,大帅都急坏了,悬赏五千大洋找能人异士呢……”
李守拙心中一动,对孙军官说:“孙长官,我不认罪。但我有个消息,或许能救我一命——张大帅的五姨太,我能治。”
孙军官瞪大眼睛:“你疯了?大帅府也是你能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李守拙平静地说,“若治不好,再杀我不迟;若治好了,还请孙长官替我美言几句。”
孙军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禀报了。第二天,李守拙被押送到大帅府。
张大帅是个粗豪的关东汉子,正为爱妾的病焦头烂额,听说有个“耳通阴阳”的奇人,便死马当活马医,让李守拙进了五姨太的卧房。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五姨太躺在床上,面色青白,气息微弱。李守拙走近床前,右耳忽然听见细微的啜泣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奴家本是西山狐族……那日贪玩进城……被这道士的符咒所伤……误入此女体内……现在出不去了……这道士还在门外守着……要收我内丹……”
李守拙环顾四周,果然看见门框上方贴着一张黄符,朱砂画就,隐隐有光。他不动声色,对张大帅说:“大帅,请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丫鬟即可。”
张大帅挥挥手,众人退下。李守拙让丫鬟搬来凳子,踩上去将门框上的黄符轻轻揭下,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对着五姨太轻声说:“莫怕,符已取下,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五姨太轻轻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大帅大喜过望,重赏李守拙。李守拙跪地恳求:“草民不敢要赏,只求大帅明察,还草民清白。那张督办诬陷草民妖言惑众,实则是他自己心中有鬼。”
张大帅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当即下令彻查,果然查出张督办贪污军饷、克扣粮草的诸多罪证。张督办锒铛入狱,李守拙则被无罪释放,还得了块“妙手仁心”的牌匾。
回到李家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迎接。李守拙却闭门谢客,只说累了,要静养。
那天深夜,黄三太爷又托梦来。老者神色凝重:“守拙吾友,你此番虽化险为夷,但泄露天机、干预人间官非,已犯大忌。那三个黑点便是警示,若再犯一次,恐有性命之忧。老朽劝你,封耳罢听,安度余生。”
李守拙醒来,长叹一声。他取出枕头下的“听仙符”,在灯上点燃。符纸化作青烟,袅袅散去。
从此以后,李守拙再也听不见那些仙家密语、阴魂细诉。他的耳朵似乎更背了,与人交谈时总要侧着右耳,大声说话才能听清。但他却比以前更加平和安宁,每日教书、种菜、读书,偶尔给孩子们讲讲《聊斋》,说说那些听来的、真假难辨的志怪故事。
村里人还是叫他李半聋,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有人说,李先生是真人不露相;有人说,他那些神通都是巧合;还有人说,曾在月夜看见黄影子在他院墙外作揖行礼。
李守拙只是笑笑,从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声音,听见不如听不见;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这世间的道理,说简单也简单——人做好人的本分,鬼有鬼的去处,仙有仙的规矩,各安其位,天下太平。
至于那三颗黑点,一直留在他耳垂下方,像三颗沉默的星辰,提醒着他那段亦真亦幻的听仙岁月。而那张督办,据说在狱中夜夜听见算盘声,疯疯癫癫,半年后就病死了。这又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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