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国子祭酒孔公,将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二十七岁的王玄策,正随一众及第学子与监内生员,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王兄!”
王玄策微微一怔,缓缓回过头,见廊下立着一人,身着素色长衫,眉眼疏朗,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
他连忙收了思绪,敛衽躬身,语气躬敬却不失熟稔:“……二郎。”
卢照邻快步上前,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故作不悦地挑眉,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知兄此番高中,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特意在此候你许久。”
“不意王兄见了我,反倒这般拘谨生分。”
说罢,他又挤了挤眼,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王兄竟舍不得与我共饮一醉,贺此中试之喜不成?”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拱手笑道:“二郎说笑了。”
“三勒浆虽价贵,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某纵使家资微薄,这份心意还是舍得的。”
“待今日见过祭酒、听过传道,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并肩而行,一同往夫子庙行去。沿途皆是身着襕衫的学子,或低声议论着孔祭酒的传道,或期许着日后的前程。
卢二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轻声叹道:“兄文武双全,我素知之。只要通过监内简试,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
“可叹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拦了数年。知兄通过简试时,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
“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却未波及科试,否则以兄之才,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若误了这一科,那定是万分可惜。”
王玄策闻言,神色微沉,随即又恢复平和,淡淡道:“确是万幸。呵呵,朝廷虽经动荡,却未废文教,仍是唯才是举,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今日拜过孔祭酒,便要入吏部铨选了罢?”
“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以兄之能,日后铨选,必定能得个好缺!”
“兄向来志向高远,一心青史留名。过了铨选,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
“我所虑者,正是铨选。”出乎卢二郎所料,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新科中试者,少有能过铨选。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
“即便能通过铨选,也多被打发交州、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
“若去西南,恐再无回返之日。可老母尚在关中……”
“怎么会?”卢二郎有些讶异。“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经吏部铨选,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
“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融州的。”
王玄策苦笑,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
在这大唐,士族与寒门,泾渭尤如云泥,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若想为官,随时便可以去考明经、进士。一经铨选,便能分派至关中、中原这等膏腴之地。甚至还能荐举。
而他这等庶族,只能考律学、书学、算学这等末学,即便中试,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形同发配,甚至还有不能为官、只得为吏的。
即便如此,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都要蹉跎数年。
在这大唐,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铨选之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便是。”
“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不知王兄可有关注。”
说着,他眼神亮起,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在那芙蓉园中,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技惊四座……”
“你个诗痴!”王玄策面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听见,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那疯癫皇孙李象,吟的可都是反诗!”
“你也不怕落罪!”
“诗有何罪?”卢二郎身子一挺,“那皇孙亦是李氏出身,又年岁尚浅,不过是心有郁气罢了。”
“来来,王兄且一起品品这首。‘待到秋来九月八’……便单以咏菊而言,此诗亦是上佳之作。”
“那皇孙,却是个有才之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王玄策猛地一扯袖子,生生打断。
卢照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