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闻见她周身的血腥气息。
“我好疼。”
纪明昭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发丝,“好后怕。”
“你知道吗?”
“只差一点,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
兰徵喉间微涩。
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伤得很重吗?”
纪明昭没说话。
他皱起眉,“殿下……”
“不许动。”
纪明昭闷闷道,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让我抱一会儿。”
兰徵身形微顿,到底还是静了下来。
罢了。
外面似乎又落起了细雨,寒气掠过长廊,打湿了门扉。
侍从们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声和她难以平复的呼吸。
……
“那把刀,嚓得一声就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还好我反应快,若不然岂不是要被削去了耳朵。”
纪明昭靠在床边,绘声绘色朝兰徵比划着。
“要真是这样,陛下这回可不是要替我寻名医,而是要替我寻个一模一样的耳朵,那可就难了!”
“不过……”
她的神色倏尔静了下来,回忆起当时。
“说实话,我中刀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
“……”
“可是等我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就开始想起你了。”
她低低笑着。
“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死。”
兰徵瞳孔猛地一颤。
纪明昭仍自顾自道,“我那时就在想,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有实现,若真死了,甚至没办法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得多遗憾啊。”
“你看,”她缓缓拿出藏在了胸前的香囊,“你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只是战场上又是沙又是血的,我好怕把它弄脏了。”
兰徵垂眸,哑声开口:
“左不过一枚香囊而已。”
何必这样在乎。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寻常香囊可是比不得呢。”
对了。
她看向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
“应怜,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明昭朝他挪近了些,“我每日都去信匣子那里看,可是一封也没有。”
“我还给你寄了好多家书,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呀?”话落,她喃喃,“该不会是官驿送错了吧?”
兰徵瞳孔微缩,一时无话。
他抿了抿唇,并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燕西的兔子狐狸也好,风雪砂石也罢,他又该回些什么呢?
就算是提笔,也不知该如何落字。
“……许是官驿送错送了地方吧。”
就当是错送了地方吧。
“啊——”
纪明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太久没有往关内寄信的缘故,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懊恼,“里面可多好玩儿的事情。我还捡了一块石头,特别像你的眼睛呢。”
“可惜你没能看见……”
纪明昭垂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没关系。”
“好玩的东西多着呢,等下回我出征的时候再试一试,肯定能成功的。”
“……”
室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烛火声噼啪作响,纪明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的看着。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她说了太多话,恨不能将在燕西的所见所闻都一把说完,这会儿她唇色发白,少见地有几分疲惫。
掌心的纹路深刻,一样也是旧伤叠新伤。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又总是想不起来用心养护,每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收效微乎其微。
这次她负伤回来,在回程的路上归心似箭,于是掉以轻心,险些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要不是行雪及时发觉了那一刺,堪堪挑开,只怕她眼下不能好好地和应怜说着话了。
可时日还长呢。
从前上战场总是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的,若是能活下来那就接着再战,或是死了至少也无愧于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回感到了害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令她觉得无比的陌生与恐慌,更会牵制着她的决策与判断。
“……应怜。”纪明昭轻声开口。
“嗯?”
“你说,”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如果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会为我难过吗?”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道:
“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我是说真的。”
她回过头来,笑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死了也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说真的,你会难过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便只能斟酌着开口: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