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让他生出开口的冲动,可为仆多年的本能却又生生将理智从嘴边拉了回来。
这也不是他该过问的。
“郎君恕罪。”他跪了下来,“云初这便去回了殿下,就说……”
“应怜!”
屋外一声惊雷滚过,纪明昭带着一身雨气入室,将那下半句堵在了云初的喉咙里。
“诶,怎生的还未穿上,”她看了看案上的新衣,又看了看兰徵,调侃道:“可是我来早了?”
“殿下。”
兰徵依言行了礼,“臣侍,谢过殿下赏赐。”
“什么赏赐不赏赐的,”纪明昭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着这颜色衬你,所以就……”
言罢,她抬眼,眸光清亮:“怎么样,还合你心意吗?”
这一问,倒教兰徵避开了她期盼的目光,一时未作答。
“……怎么了?”纪明昭见他迟迟不语,心下不免有几分心虚。
她的确藏了私心,想让他穿上她最喜爱的颜色,这样才显得登对嘛。想来是她太心急,反倒有些强人所难了吗?
思及此,纪明昭抿了抿唇,笑着说道,“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与我说就好,不必觉得为难。”
“……臣侍不敢。”兰徵抬眼,目光落在了纪明昭的身上,转而开口:“殿下的衣裳,似乎与此新衣制艺不同,想必不是出自织造司之手。”
纪明昭没想到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不假思索道:“啊,我不讲究这些,也不常给自己添置衣装,就随意些了。”
“这匹织金锦,是我打第一回胜仗归来时,陛下赏赐给我的。一直放在私库里不曾用过,我想着,倒不如给心上人做身好看的衣裳。”
“你觉着如何?”
兰徵摇了摇头,俯身拜跪道:“臣侍无功无绩,愧受御赐之物。何况,如今任府中馈,还应与殿下同心同德,一切从简为宜。”
与殿下……
同心同德……
纪明昭盯着那张如玉的面庞,忽感心中一动,唇角的笑意便压也压不住了。
应怜怎么可以这么贴心!
还处处为她着想,连这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被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怪我怪我,倒是我思虑不周,不曾想到这些。”纪明昭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便依主君所说,把这件暂且收下去,快换主君的常服来。”
待侍从重新伺候更衣,她独自站在帘外,看屏风后影影绰绰,心想非非。她不由描摹着那件织金原本应该映在他身上的样子,可转念想他方才所言,不由叹一声可惜。
来日,待来日——
她一定护着他,教他只管穿喜欢的,做喜欢的,不能叫旁人说道半点去。
好妻主,就该这么有担当!
“殿下,车马已备好,正候在府外。”
“知道了。”纪明昭话音刚落,便见兰徵步出帘外,一席雪青莲纹长衫配白玉冠,色如雾雨,教人眼中不禁泛起潮湿。
真好看啊。
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明明是再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衣裳,明明面上也鲜施粉黛,却还是教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不舍得分开目光。
她心中想着,也不觉这样说出了口。
“殿下过誉了。”
兰徵闻言,只是淡淡弯起唇角,不作他答。
纪明昭只当他是听惯了旁人对于容貌的美赞。毕竟,容貌该是他身上最无足轻重的那一部分了。
既为第一公子,当然有远比容貌更重要的东西。
思罢,她点了点头。
“朔月。”
“啊?”朔月凑过来,顺着视线看向兰徵俯身入轿的背影,又看着纪明昭神秘兮兮的模样,“怎么了殿下?”
“你知道什么叫做如获至宝吗?”
“……”她再度看向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向纪明昭,挤了挤眼睛。
什么叫做如获至宝。
殿下这幅样子还不够明显吗?!
“哎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纪明昭佯装叹气,转身钻入了马车中。
朔月呆愣在原地,不禁想到她素日在军营不苟言笑的时候,思绪反复横跳之间,背后缓缓升起一阵恶寒。
殿下还真是……
真是个善变的女人!
时节阴晴雨晦,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等到了行宫前,只见远山余几缕白烟,近处却放了晴。檐上积水淅淅沥沥飞入雨链,淌入草木中,化解了一方的暑气。
一入琼花苑,便瞬间热闹了起来。宫人们忙着给夏花松土,王姬少卿们围着亭台赏景说话,还有不少生面孔。
纪明昭一路看着,却不经见远处似乎有人在朝她招手。
那是……
天娇?
天娇怎么在这儿?
她顿感欣喜,回头与兰徵道:“应怜,我瞧见天娇了!我去同她说会儿话,过候便来席上寻你。”
“是,殿下。”他点头。
纪明昭脚步往前走着,一面又有些不放心,支了朔月与他们一道,“珮玉在廊外接应,你且看顾好主君,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