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咱们走的好像不是回王府的路啊?”
朔月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兰徵闻言,抬眸向纪明昭看去——
好了,假寐停止。
纪明昭装作一副悠悠转醒的模样,故意撑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哎呀,瞧我,忙起来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再过三日是皇祖母的寿辰,陛下欲于琼花苑设宴,陪皇祖母好生热闹一番。”
朔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咱们这是要往行宫去喽?”
纪明昭打了个弹指,“自然。”
行宫……
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应怜,你还没有去过行宫吧?”
兰徵依言摇了摇头,“回殿下,不曾去过。”
纪明昭来了几分兴致,“那这次我可要带你好生赏游才是!虽然我也许久没能踏足,不过尚且还记得行宫是依琼花苑而建,因栽有花木不同而分设园林七座。父君常常赞它……”
赞它什么来着?
纪明昭抬头望天,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
什么、什么移步换景、四季更迭的,好长的一句,她当时就没记住。
“春秋几度,难免思绪蒙尘,殿下不必勉强。”兰徵淡淡开口。
“也是,你说得在理。”纪明昭放弃思索,看着他颇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反正、反正你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兰徵颔首,“谢过殿下。”
“天家林圃,阆苑琼楼,臣侍自当心向往之。”
……啥意思?
“咳、让我想想,上一回去行宫还是因为什么来着……”她赶忙错开话茬,就着模糊的印象追忆道,“好像是大雪天。”
“对,我想起来那年冬日可是连下了几场大雪,寒天冻地的,一行人还未走到廊道,那梅香便一股脑钻进鼻子里,香得脑袋都发晕。”
“那时候湖心亭里还搭了戏台子,伶人头镶美冠就站在上头咿咿呀呀地唱曲,好不热闹。”
朔月闻言登时探进来:“真的呀殿下?”
她自小在燕西长大,对中原戏曲早有耳闻,“咱们这次去也会有吗?我可想了好久了!”
纪明昭看着她挑起帘头,只露出脑袋眼巴巴地瞧着,心下不由好笑,打趣道:“那我可就不清楚了,一切自然要听从宫里安排。”
“啊——”朔月一双眉毛耷拉成个八字,皱着脸就要把脑袋缩回去,嘟囔道,“好不容易才来一回虞都的……”
“戏再好听,哪有点心好吃?”纪明昭还不晓得这丫头好哪一口,“你只管去就是了。”
“殿下怎么知道!”
朔月有些羞赧道,“昨日一时贪嘴,花糕就剩下最后两块了……”
“你既喜欢,吃完了便再买。”
纪明昭好笑道,“不过可得小心着点儿,整日食甜,仔细着你的牙吧。”
朔月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地福身,“——遵命!”
“……”兰徵静坐在一旁,书卷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余遍,上面的字迹已成了方才萦绕耳畔的你言我语。
他闭了闭眼,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抬头,他看向那随风轻荡的素帘,隐约透着车外云初与朔月的身影。
罢了。
*
“郎君,宴上的衣饰已备好,”云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被颇有些急的雨势拦了个趔趄,迟疑道——
“只是……”
“怎么?”兰徵回过头,视线朝来人身后看去。
入眼是一席伴宝相花纹的荔色织金锦,绚丽夺目至刹那间攫取了室间所有的颜色。
此等上乘之物,只需一瞥,便知晓是宫中织造的手笔。
云初小心地瞧着兰徵的神情,试探着开口道;“郎君,这是殿下昨夜遣人送来院中的,说是……”
“特意为郎君裁制的新衣。”
新衣……
他缓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流光溢彩的绣线上,抬手细细抚过。
“云初。”
“在。”
“你说……”他顿了顿。
“它好看吗?”
云初一愣。
屋外雷雨阵阵,偶有雷鸣电闪,暗得他辨不清脸色。唯有这衣裳,工艺之精美,色泽之艳丽,便在余光中也晃人眼。
他张口:“回郎君,自然是好看的。”
“不过,穿在郎君身上,定然更好看。”
“……是吗。”
兰徵低语,却没有看他。
云初登时便反应过来。
这是说错了话。
他是自幼时就跟在郎君身边的家生子,十年如一日的理着郎君房里所有的事务,橱中同色不同纹的素锦几匹,屉中见客时备的香料几支,无一不烂熟于心。
没有人比他更晓得郎君喜爱什么式样的衣裳。
可他方才为什么那样答呢?
他不知道。
他不过是个家仆,主人的意便是他的意。那时他忙着为郎君抱不平,郎君却转而应下了这门亲事。
他还以为郎君想通了。
如今看来,却不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