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看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很亲切,就像从前在哪里见过。正好又快卖完了,她也打算早些收摊回家,于是有心压低价格:“娘子若要,不如二十钱一斤带走吧。”
姜岚瞥了眼彩环,彩环凑近低声提醒:“这类金柑,南市都卖三十钱,便宜了十钱。”
说到这,姜岚已不甚满意,如此便宜能有什么好货。
“你们这是好果吗?”彩环捡起了一颗金柑看。
沈明玉见对方有意,连忙介绍:“是好的!我们家的果子可是江西漕运来的,您瞧瞧,柑皮多新鲜,色泽通透。娘子若想仔细瞧,我便剥一颗给您尝尝。”
此女口齿伶俐,姜岚越听越鄙夷,只觉她怪狡猾的,要剥的果子或许也是早已备下。
“不必了。”姜岚道:“金柑的表皮瞧着是新鲜,但果肉却最易腐坏。你这买卖,大概便是一些好果掺了不少坏果,想靠实惠忽悠出去,还不知多少贪便宜的人上了当。”
“你们这种人,真是又穷又狡猾。”
她嘲讽两句,施舍地抛出一把铜板,便带着丫鬟护卫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岚上了马车,倚着软枕缓缓揉额。
那丫头穿得灰扑扑的,跟小乞丐似的,人也瘦小,还没府里丫鬟生养得好。但不知为何,她看见她时总有些心悸,说不出来的滋味。
夏日的车舆甚是燥热,彩环拉开竹帘。又见侯夫人不适,忙点上凝神香。
“方才那丫头,长得还挺好看,瞧着倒是和妍儿一般大。”
侯夫人突然冷不丁来了句。
彩环没想到侯夫人会夸。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姑娘的脸,为侯夫人捏腿附和:“年轻时主母的容色已经名动京城了,鲜少有让您夸好看的姑娘。说起来,那姑娘虽穿得灰土,但长得也是真漂亮,和主母年轻时简直一般模样。”
此话落下,车厢内静了一瞬。
侯夫人骤然蹙眉:“你说什么?”
彩环吓得忙低头:“是奴婢说错了话……”
“不是、不是!”侯夫人突然抓紧她的手:“彩环,掉头,快叫车夫掉头,我要回去找人!”
彩环被吓到了,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让主母如此激动。她只好去叫车夫,等马车驶回原处,便掺着侯夫人急慌慌地下车。
那一摊子金柑还没有卖完,临走前姜岚抛过一把铜板。
此刻黄昏下,灰扑扑的少女正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她擦了擦灰尘,又揣进兜里——那瘦小的身板直直刺着姜岚眼眸,忽而心胸抽痛,痛到难以呼吸。
女儿,她的女儿啊,她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心肝!
所有丫鬟护卫们都没想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向雍容娇贵的侯夫人竟然失态了!她颤抖地快步走向那捡铜板的少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紧紧地揉进怀里。
***
三月十九,裴书悯结束了为期五日的乡试,与一众学子道别。数日的同铺使得众人交情变深,分别时泣涕涟涟,纷纷说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莫不相忘。
有两个交好的书生问裴书悯答得如何,他只是淡淡笑,摇了下头。
其中一人便道:“裴兄莫谦虚了,这些时日与你相处,便知你出类拔萃,早晚非池中之物。以后若有缘再遇,便知今天所言对不对了。”
等裴书悯离开金陵,回到白云村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夏天。
他归心似箭,可回来的路依旧要走一个月多,想妻子的时候就只能拿出她绣的香囊看。如今,他不必再睹物思人了。
裴书悯刚进村子便遇到了瘦竿。
瘦竿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到他倒是很意外:“呦,回来了?听说你去金陵乡试了,考得如何?”
两家素日并无来往,加之裴书悯也不喜欢这个男人,于是只平淡敷衍两句。
然而瘦竿却有些生恼。
虽然得知他乡试日后可能出人头地,自己有意搭话,但怎么样也算好心。都是同村人,他竟这般冷淡让自己的脸挂不住。
见对方要走,瘦竿幽幽靠在树根边说起风凉话:“姓裴的,你这是要回家么?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你媳妇儿她已经跑咯!”
裴书悯的身形顿了一下。
转过头,却是一双阴隼泛冷的眸。
奇怪,分明是夏天,被看了那么一下,瘦竿竟感觉全身冷飕飕的。
但他看姓裴的老不顺眼了,不就会读个书会挣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贱兮兮硬着头皮又道:“没骗你,不信你自个儿回去瞧呀,你媳妇清明那会儿说要找什么亲戚,背着包袱就走了,后来一个多月都没回来。咱村的乡邻不放心,去各处打听,才知道压根没那号人物,她就是跑了!”
说着说着,他就看见裴书悯勾唇笑了,笑得艳丽,但也笑得人骨头缝发凉。
瘦竿发抖地抱了抱手,只觉这人跟有病似的,倒也不敢再待了,阴森森叫人害怕,揣了锄头便装若无其事地回家。
裴书悯敛了眼锋,直到男人没了影,只剩下金黄黄一片田埂,才冷着眸转身,提上包袱往家的路走。
裴书悯推开了熟悉的院门,院子里很干净